状元郎与长公主爱得轰烈,祖母问我还嫁不嫁,我头也不抬:嫁
发布时间:2025-08-27 00:05 浏览量:1
状元郎崔恪,竟与尊贵无比的长公主,卷入了一段足以震动京畿的禁忌热恋。
坊间市井,流言蜚语如野火燎原,甚嚣尘上。
有闻,他曾于长公主耳畔,立下过这般荡气回肠的誓言:
「但求能常伴卿侧,纵是沦为他的影子,做那卑微的替身,我心亦甘之如饴,绝无半句怨言。」
此言一出,满城哗然,无数双眼睛都等着瞧我的狼狈与不堪。
祖母面容戚戚,忧心如焚,将我揽入怀中,声音颤巍巍地探问:
「我的孩儿,事已至此,这桩婚事,咱们还要嫁过去吗?」
我指尖的银针未曾有片刻停歇,专注地绣着那件即将穿在我身的嫁衣,唇边噙着一抹不容置喙的笃定:
「嫁。」
1
大婚之日,终究如期而至。
婚前,我沉静如一泓古井,不起半分涟漪。
所有人都断定,我早已为崔恪掏心掏肺,爱到了尘埃里。
作为父亲座下最得意的门生,崔恪在我府中借居了整整三载。
日升月落,寒来暑往,那份潜藏心底的情愫,早已在我心田里悄然滋长,盘根错节。
即便我洞悉,他之所以暂留于此,不过是为了填补心中另一份爱恋的空缺,我依旧如扑火的飞蛾,明知是劫,却甘之如饴,奋不顾身。
新婚之夜,红烛高燃,光影摇曳。
崔恪微微扬起下颌,那深邃如渊的眉眼在跳动的烛火映衬下,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朗。
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语气里带着七分笃定,三分轻蔑:「你便是如此痴恋于我,非我不可么?」
话音未落,他猛地伸手,铁钳般攥住了我的纤腰。
那张精工雕琢的红木架子床,因我们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剧烈地晃动起来,仿佛下一瞬就要四分五裂。
我脑中一片空白,怔在原地。原以为他会就此拂袖而去,却未料到他眼中的戾气反而愈发凶狠。
就在我心头疑云密布之际,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窗棂一闪而过。
那身影,赫然是身着长公主府侍女服饰的女子。
原来,这荒唐的一切,都不过是他为了气她而上演的一出戏码。
如此幼稚可笑的行径,当真能挽回那颗渐行渐远的心吗?
此后数日,崔恪对我予取予求,夜夜纠缠。
每一次的云雨过后,我浑身都像是被碾碎又重组,酸软无力,连抬根手指都觉得费劲。
他却视若无睹,依旧带着我周旋于各处华筵盛宴之间。
仿佛这一切,都只是演给某个特定观众看的独角戏。
宴席正酣,侍女悄然上前,为我匆匆补妆。
直至此刻,我才惊觉,颈间因昨夜癫狂而留下的暧昧红痕,已因补妆的香粉脱落而暴露无遗。
果不其然,周遭投来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,鄙夷、同情与幸灾乐祸交织在一起。
长公主翩然莅临,一袭素白长衣裹身,却愈发衬托出她那张牡丹般娇艳欲滴、芙蓉般清丽绝伦的容颜。
她守寡多年,这身素净的装扮,似乎从未有过丝毫改变。
崔恪伪装得极好,对她的出现表现得毫不在意,却未曾察觉,我早已悄然离席多时。
待我回到他身旁落座,他立刻凑近,用一种亲昵到令人作呕的语气唤我:「夫人,多吃些,好生将身子养好。」
说着,他状似不经意地往我碗中夹了好几块羊肝。
我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。我生平最不喜食内脏,这一点,他又怎会不知?
或许,在他的世界里,我的一切喜好,都根本不值一提。
长公主的目光似乎从未朝这边投来,崔恪的举动便愈发大胆。
他贴近我的动作越来越肆无忌惮,几乎就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,与我上演活色生香的春宫戏。
2
众人看我的眼神,怜悯与看好戏的意味愈发浓重。
我下意识地伸手推拒,却引来了崔恪的愠怒。
他压低嗓音,字字如冰,冷冷地警告我:「贺怀玉,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什么?」
「你没有拒绝的权利。」
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,轻轻压在我的唇上,那双上挑的丹凤眼,此刻却盛满了刺骨的寒意,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。
那眼神,比陌路人还要冷漠,仿佛往昔那朝夕相处的三年时光,不过是我一人编织的、不愿醒来的黄粱美梦。
而就在这时——
「镇南将军、驸、驸马爷回来了!」一个仆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声音因极度的惊恐与激动而颤抖。
刹那间,满座皆惊,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。
长公主猛地从座位上弹起,动作太过仓促,带得小桌上的碗碟酒杯叮当碎裂一地。
那清脆的破碎声,在这骤然寂静的厅堂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的脸上,是毫不掩饰的、铺天盖地的狂喜。
崔恪的下颌线条瞬间绷紧如铁,掐在我腰间的手劲也骤然加重。
他的指甲深深陷入我的皮肉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长公主身上,全然没有发现——
我亦在那一瞬,因指尖的颤抖,而失手摔碎了紧握的酒杯。
崔恪终究是没能忍住。
长公主离席之后,他便如失了魂般,紧随而去。
将我孤零零地遗弃在了原地。
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,如芒在背,尽数刺向我。
我强忍着指尖的微颤,面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,从容告辞。
途经一处茶楼时,里面说书先生正讲得唾沫横飞,声情并茂。
说的,正是那位威名赫赫的镇南将军魏寻安的传奇。
遥想当年,前线战事吃紧,危如累卵。
魏寻安与长公主新婚燕尔,洞房花烛夜都未过完,便被一纸军令,星夜兼程地奔赴了那血肉横飞的沙场。
后来,他战死沙场的噩耗传回京城,举国哀恸。
掐指算来,至今已整整五个春秋。
这五年间。
市井间的消息总是传得比风还快。
据说,那魏寻安非但没死,还带着敌国主帅的头颅,荣耀归来了!
他当年重伤失踪,在敌后九死一生,蛰伏了整整五年,最终里应外合,将敌军主力一举歼灭。
那丰功伟绩,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,非笔墨所能形容。
只是,苦了长公主。
她为了排遣那蚀骨的相思,竟寻了个替身聊以慰藉。
如此一来。
3
话题便顺理成章地转到了这场狗血的三角恋上。
一边是两小无猜、新婚即别的青梅竹马,情深似海。
一边是新科状元、偏执纠缠如疯犬的男子,爱而不得。
人人都在猜测,长公主最终会择谁而栖。
又或者,她是否贪心到,想将这二人一并纳入后院?
而我呢,在这场沸沸扬扬的故事里,仿佛连拥有姓名的资格都没有。
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,侥幸嫁给了状元的无名小卒罢了。
当晚。
崔恪直至深夜才归。
他满身酒气,浓烈得刺鼻,脚步踉跄,醉态尽显。
送他回来的,是长公主府的侍从。
我从那侍从手中,接过了烂醉如泥的崔恪。
那侍从临走前,恭敬地对我道:「崔夫人,我家主公让我给您带句话。」
「她并非是存心要招惹崔大人的。」
「您若是觉得有何委屈,想要什么补偿,她定会倾尽所有,满足您的要求。」
招惹?这世上,竟还有分有意无意招惹的说法?
我刚欲开口质问。
肩上猛地一沉,随即被一股大力狠狠推开。
我身形不稳,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,险些跌倒在地。
夜风萧瑟,吹起他凌乱的衣袂。
崔恪的背影,在月色下显得无比孤寂与萧索。
「她当真以为,我崔恪是个什么东西?是她呼之即来、挥之即去的犬马吗?」
只听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,语气里浸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。
「我不要她那些施舍般的狗屁补偿!」
「她最好……别后悔今日所为。」
「她根本不知道,被她视若草芥、当作走狗的崔恪,是何等睚眦必报,绝非任人欺凌的善茬!」
「我崔恪,是绝不食回头草的,我这人,就是这副犟脾气!」
那晚之后,崔恪仿佛变了个人。
他又开始温声软语地唤我「怀玉妹妹」,与我同桌而食,甚至亲手执笔,为我描画峨眉。
那副情深意切的模样,演得惟妙惟肖,我险些就要信以为真了。
可惜,这般虚假的温情,终究是昙花一现。
当那个自诩骨气铮铮、绝不低头的崔恪,亲眼看到长公主与魏寻安并肩出现时,他所有的伪装,瞬间土崩瓦解。
一向高傲的长公主,此刻正小鸟依人地挽着身边那高大男子的臂膀,满脸依赖。
镇南将军魏寻安,身形伟岸,足有九尺之躯,虎背蜂腰,气度沉凝。
他眉眼间带着塞外的风霜与冷峻,薄唇紧抿,唇色透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。
据说,他此番归来,身上旧伤未愈,尚未完全复原。
他的目光,如鹰隼般扫过全场众人,掠过我时,没有丝毫的停留,仿佛我只是空气。
「寻安,这里风大,我们快些入座吧。」长公主柔声细语地唤他,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疼惜。
魏寻安低低应了声:「好。」
这位在蛮夷口中被称为「修罗」的杀神,唯有在面对长公主时,那双冰封的眼眸,才会悄然融化,流露出几分独属于她的温柔。
4
宴过三巡,魏寻安忽地低咳了两声。
长公主顿时慌了神,急命人去请太医,又亲手为他斟茶递水,关怀备至。
望着这琴瑟和鸣的一幕,崔恪藏在桌下的拳头,早已攥得青筋暴起,连眼尾都因极致的压抑而泛起了病态的潮红。
我却只顾埋头,专注于碗中的佳肴,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。
魏寻安先行离席,下去歇息了。
他走后,长公主便有些魂不守舍,频频走神。
有位贵女见状,忍不住打趣道:「都说小别胜新婚,你们这阔别了整整五年,怕是比新婚还要浓烈百倍吧?」
「殿下这般心心念念,舍不得将军,还不快去看看?将军怕是在房里等着您呢!」
在众人一片揶揄的笑声中,长公主双颊飞起两朵红云,匆匆告罪,便追着魏寻安的身影离去了。
长公主一走,崔恪也坐不住了,片刻之后,便不见了踪影。
我吃得七八分饱,这才缓缓起身。
方才那席间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,无数双探究的眼睛在我身上打转,生生坏了我的胃口。
我寻了一处清净的角落坐下。
坐着坐着,竟不知不觉地沉入了梦乡。
我久违地,梦到了少年时的那个人。
那时,我还常常一个人躲起来偷偷抹眼泪。
而梦中的那个人,早已成为朝堂之上,权倾天下的风云人物。
母亲尚在人世时,我曾跟着她,远远地瞧见过那人。他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,骏马飞驰而过,踏碎了长安一地的繁花。
那意气风发的模样,正是我从前只能在泛黄画册中才能窥见的英雄。
梦境流转,又梦到了崔恪初来我家的光景。
崔恪是母亲那方远亲的遗腹子。
崔家也曾是显赫一时的名门望族,只可惜他父母双双早逝,家道中落。
他前来投奔,父亲二话不说便将他收留,更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。
他唤我「怀玉妹妹」,赠我珠花,与我吟诗作对。
在母亲眼中,他便是上天为我安排的良配。
曾有人议论,说崔恪的眉眼间,有几分像那位百年难遇的将才,他气得当场拂袖而去,将自己关在房中,谁也不见。
是我,带着他最爱吃的绿豆糕,在门外安慰了他许久。
一如如今的长公主与魏寻安。
我与崔恪,实则也曾是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
我是被一阵压低的说话声惊醒的。
两个小丫鬟凑在一处,像是在议论着什么天大的秘密。
她们并未发现,我就藏在近旁的花丛之后。
「你猜我方才瞧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?」
她迫不及待地自问自答,声音里满是兴奋:
「长公主殿下和崔状元,他们竟然……竟然在魏将军的隔壁房间里……」
我屏住呼吸,将耳朵贴了过去,只听到后面传来几句不堪入耳的淫靡之词。
那伶俐的小丫鬟绘声绘色地将那香艳场景描摹得惟妙惟肖。
两人方才还剑拔弩张。
5
崔恪双目赤红,斥责长公主殿下心肠狠毒。
长公主则反唇相讥,说他寡情薄幸,方与自己斩断情丝,转眼便同他的夫人如胶似漆。
崔恪见她妒火中烧,心底窃喜不已。
他立刻信誓旦旦地声明,与我之间毫无半分情意,当初迎娶我,不过是因我出身寒微,易于掌控罢了。
往后,我也不过是个为他传宗接代的器物。
长公主默然不语,但神色已然和缓了许多。
崔恪低声下气地求欢,长公主故作姿态地半推半就。
最终,两人情迷意乱,难以自持。
“魏将军早已睡下了,对此一无所知。”
“我要去禀告魏将军。”
“你就不怕长公主殿下取了你的性命吗!”
那小丫鬟颇不服气:“她既然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丑事,哪里还有脸面来降罪于我?”
“再说了,魏将军宅心仁厚,必定会庇护我的!”
是啊。
他向来都是个温良宽厚之人。
我功课不佳,被女夫子责罚时,但凡他路过,总会出手相助。
正思忖间,腕间的玉镯无意间刮擦到石子,发出了清脆的声响。
“谁!”
两个小丫鬟循声朝我的方向望来。
就在她们拨开花丛的刹那,我被一股力量猛地拽到了假山之后。
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轻笑,一缕清冽的沉香气息钻入我的鼻腔。
眼前,是紧实有力的胸膛。
丫鬟口中本该沉睡的人,此刻竟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。
“别来无恙。”
这四个字淡漠而疏远,在我脑海中反复回荡。
我方才回到宴席,崔恪也紧随其后归来。
他唇畔还沾染着女子的口脂,脸上的满足之色尚未消散。
我瞥了他两眼。
他嗤之以鼻,开口道:
“贺怀玉,别摆出一副被我无情抛弃的可怜相。”
“前几日不过逢场作戏,你莫要当了真。”
“你连殿下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,我岂会看上你?”
我缄默无言。
未过多时,长公主殿下也回来了。
她与崔恪的满面春风截然不同,神情颇为不悦。
尤其是当有人提及魏寻安时,她眸中流露出的失落感昭然若揭。
我隐约听闻她的贴身侍女低声劝慰:
“将军只是不善言辞,不懂得如何表达情意……”
长公主骤然拔高音量,声音尖利:
“他方才竟连门都不许我踏入!”
“那是将军不愿让您见到他病中虚弱的样子。”
“果真如此?”
6
“您难道还不信自己的魅力?您瞧瞧,崔大人对您可是痴心一片呢!”
长公主信以为真,脸上终于绽放出喜色。
我心中不禁暗自冷笑。
长公主殿下似乎是想印证自己的魅力。
她眼波流转,端着酒盏,步态轻盈地朝我与崔恪走来。
崔恪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。
忽然,一个路过的丫鬟手滑失手,整盘菜肴倾泻在长公主的裙摆上。
崔恪飞起一脚,将跪地求饶的丫鬟狠狠踹开。
旋即他当众单膝跪地,掏出手帕为长公主擦拭裙摆。
那帕子上,赫然绣着“怀玉”二字。
这正是前些日子我赠予他的。
那日,他目光闪烁,声称从未收过女子亲手绣制的帕子。
长公主身份尊贵,府中绣工成群,自然无需亲自动手。
我便含笑道:“您若喜欢,我再为您绣上几条便是。”
闻言,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。
他看向我,眉宇间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柔。
我仿佛望见春风拂过他的面庞,青丝在风中轻扬。
他应了声“好”,随即将那帕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。
后来,侍女喜滋滋地跑来告知我:
“姑爷是真的回心转意了呀。”
“您送的帕子,他视若珍宝,片刻不离身呢。”
而此刻,那块帕子却沾满了油污,被随意揉成一团,丢弃在一旁。
长公主显然也察觉到了。
“弄脏了崔夫人亲手赠予崔大人的帕子,本宫明日定当派人登门致歉。”
她朝我投来歉然一笑,可眼底那份得意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。
我面无表情。
崔恪颇为不满地盯着我:
“不就一条帕子罢了,何至于如此小题大做?”
长公主不知,崔恪亦不知。
这帕子,本就不是为他而绣。
我绣艺平平,可那人偏要我绣。
彼时,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间轻嗅,柔声哄骗道:
“我须得随身带着你的物件,否则我心难安,你……也未必好受。”
我费尽心力,绣废了好几条,才总算有一条勉强入眼。
前些日子,我偶然从箱底翻出那些绣坏的帕子,
恰逢崔恪到访。
他误以为是为他准备的,便理所当然地取走了。
我也就顺水推舟,任他拿去。
五月的夜晚,月已高悬。
宴席散尽,四周重归寂静。
似乎是对我因一条帕子而耿耿于怀的惩戒,崔恪离去时,并未带我同行。
我们曾同乘一辆马车赴宴。
7
那日,他在车中为我剥橘,细心地将我垂落的一缕发丝别至耳后。
如今,我再度路过那家茶楼,耳畔又传来那个熟悉的名字。
然而这一次,我脚步一转,未曾再有片刻停留。
我径直朝着镇南将军府走去。
那高悬的匾额,在夜色中熠熠生辉,显然是近期才修缮一新的。
想必,府中的主人已然归来。
按理说,魏寻安与长公主成婚后,理应同住一处。
只是那年,他还未来得及迁居。
就在此时,府门竟在我眼前豁然洞开。
门房探出头来,询问我寻访何人。
我一时手足无措,只得随口编了个理由,称自己没有马车,无法回府。
门房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。
一盏茶的工夫过后。
门房再度现身,作势要将我驱赶。
在归途中,月色黯淡,前路愈发昏暗。
不远处的小巷里,突然传来一阵异响。
我心中顿生悔意,早知如此,便该早些归家。
身后,马蹄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清晰。
一辆华美的马车驶来,车夫衣着体面,神态恭谨。
我急忙挥手,高声呼喊:“我是新科状元崔恪的夫人,可否行个方便,载我一程?”
马车并未停下,径自我身旁驶过。
正当我失望之际,却见那马车前行数十步后,速度渐渐缓了下来。
我瞥了一眼那幽深的暗巷,不再迟疑,快步跑了过去。
马车内传来低沉沙哑的嗓音:“崔夫人,我们此行是往城外去,并不途经崔府。”
我连忙应道:“劳烦将我送到前方的巷口即可,多谢这位大人。”
马车内的人再无言语。
我权当他默许了,便登上了马车。
掀开车帘的瞬间,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。
魏寻安正端坐其中。
月光洒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,狭长的凤眸带着一抹清冷的意味。
让我不禁忆起那日,他顺手将我拉至假山后,避开那两个小丫鬟。
站稳后,他便与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恰如现在,他唇边噙着一抹疏离的浅笑,称我为“崔夫人”。
幸好这马车内部宽敞。
我拣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。
车厢内一片死寂,片刻之后,魏寻安蓦地开口:“听闻,崔夫人对夫君情深似海,能容忍一切。”
“真是令人动容啊。”
“只是不知,崔大人今日为何未曾来接你?”
回想大约半年前,我与崔恪尚处于如胶似漆的甜蜜时光。
我的这桩婚事,还是崔恪自己求娶的。
他曾言,三年相知,早已对我心生爱慕。
只待他金榜题名,便以八抬大轿将我迎娶过门。
他确实信守了诺言。
8
可后来,长公主出现了。
我抬眸望向魏寻安,他俊美得令人心折,连紧锁的眉头与带着嘲弄的嘴角,都显得别有魅力。
或许是夜色渐浓的缘故。
我心底那些隐秘的思绪,竟不受控制地悄然滋生。
他的手,搭在膝上,手指修长,指甲圆润洁净,青筋微微凸起,似在暗中蓄力。
我的脑海中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荒诞不经的遐想。
这样一双手,实则蕴藏着惊人的力量。
恐怕只需两根手指,便能轻易地将我托举而起。
崔府之内。
我梳洗完毕回到卧房,竟意外地撞见了崔恪。
他正立于书案前,目光专注地审视着我的画作。
一幅幅画作铺陈开来,笔触细腻入微。
画中之人,或玉树临风地伫立,或闲适自得地安坐,尽显英姿飒爽。
作画之人,显然是倾注了无数心血的。
崔恪见我回来,目光落在我身上,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说道:“谁准你画了这么多我的画像?”
我闻言,神色淡然地回应:“我改日便将这些画付之一炬。”
话音未落,侍立的仆从们均已退下。
崔恪听了我的话,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,眼神中满是不屑。
我随即转移话题,询问他此番前来究竟有何贵干。
崔恪微微蹙眉道:“门房禀报,你是被镇南将军府的马车送回的。”
他的消息倒是颇为灵通。
我默然点了点头,并未否认。
紧接着,他伸手扼住了我的下颌。
“贺怀玉,你是因嫉妒长公主殿下,为了报复她,才处心积虑地去勾引魏寻安的吗?”
“别让人看了笑话,他连长公主殿下都未曾放在眼里,你这副模样,送给他他都嫌多余。”
我的下颌被他捏得生疼。
但此刻,我的全部心神都被他的话语所攫取。
“你何以断定,他连长公主殿下都看不上?”
崔恪不假思索地答道:
“同为男子,我自然心知肚明。”
“再者,武将的欲念向来难以克制,他又岂能耐得住寂寞,任由殿下独守空房!”
听闻此言,我心底悄然泛起一丝隐秘的喜悦。
数日之后。
我听说,魏寻安的伤势尚未痊愈,便接手了诸多公务,终日忙碌得不见踪影。
长公主殿下御驾亲征,却连那人的衣角都未能触及。
崔恪的府邸终日门庭紧锁,仆役们皆被严令禁止靠近。
有细心的侍女曾言,深宅之内隐约飘出女子清越的嗓音。
那女子声嘶力竭地呼唤着"寻安"二字。
看来,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心中郁结难解,竟寻到此处来排遣愁绪了。
这般情景,着实令人唏嘘不已。
9
暮色四合。
崔恪身着一件单薄如蝉翼的寝衣,痴痴地凝视着庭院中盛放的牡丹,仿佛魂游天外。
许是愁绪太过深重,见我前来,竟脱口而出:
“魏寻安回来了,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吗?”
一个大丈夫向自己的发妻问出这般问题,实属罕见。
我却斩钉截铁地答道:“有。”
翌日。
我无意中撞见长公主与崔恪并肩而行。
那位明艳动人的长公主,不过多瞧了两眼娇艳的牡丹,身旁的崔恪便小心翼翼地折下最艳丽的那朵,轻柔地为她簪于发间。
长公主雍容华贵,仪态万方。
崔恪则清俊雅致,身姿如松。
两人并肩而立,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与我四目相对,长公主毫无愧色,从容不迫地开口:
“崔夫人,本宫这几日要借用崔大人,你不会介意吧?”
话音未落,她又急忙补充道:“你放心,本宫不会觊觎你的正妻之位。”
崔恪顺势揽住了长公主的纤腰。
与对待我时的粗鲁蛮横截然不同,此刻他的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。
他蹙眉道:“殿下何必与她多言,她有什么资格管束我?”
“我愿信守承诺娶她,对她而言,已是莫大的恩宠了…”
"不介意。"我未等他说完便打断,语气平静无波。
“殿下尽管拿去用便是。”
崔恪闻言,顿时瞠目结舌。
满腹的话语尽数卡在喉间。
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光芒。
她旁若无人地轻抚崔恪的胸膛,说着看似宽慰实则挑衅的话:
“你夫人这是吃醋了。”
“她这般说,不过是想气你罢了。”
崔恪恍然大悟,眼中满是不屑,冷冷地瞥向我:
“别玩这种幼稚的把戏,令人作呕。”
言罢,他拉着长公主匆匆离去,连一个余光都未曾施舍于我。
我静静凝视着他们相携远去的背影,淡然对侍女道:
“我的玉镯似乎不见了。”
侍女立刻在房中翻箱倒柜,寻了个遍。
却一无所获。
我恍惚忆起:
“许是那夜落在了镇南将军府的马车上。”
“我这就去将军府一趟。”
我在将军府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府中的下人前来禀报:
“将军公务繁忙,这些日子都宿在军营。”
“最快也要大后天才回府,您不如先回去吧。”
我缓缓摇头:
“那玉镯对我意义重大。”
下人道:
“那我派人送个口信给将军。”
我连声道谢。
一个时辰后。
送信的人回报,将军未置一词。
自然也未能取回我的玉镯。
夜幕降临。
下人的表情愈发为难。
我也不便继续叨扰。
就在我踏出将军府的刹那,一辆马车疾驰而来。
马车停稳,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掀开车帘,露出一张冷峻如霜的面容。
下人连忙迎上前:
“您怎么回来了!”
魏寻安语气淡漠:
“事务提前了结,比预期快了些。”
下人谄媚道:
“何止快了些,足足提前三日有余,将军神威!”
魏寻安沉默片刻。
随即几步走到我面前。
不知为何。
我顿时手足无措。
明明是我专程寻来,可真见到他,却不知如何启齿。
相比之下,魏寻安神色自若,还问我:
“崔夫人可曾用膳?若不嫌弃,便留下用些。”
这番寻常客套。
让我如同街头卖艺的伶人般窘迫。
我忙道:
“不必了,找到镯子我便离开。”
魏寻安道:
“但我需先用膳。”
“您可自行寻找…”
话音未落,他已径直走入府中。
于是,我与魏寻安同坐一桌。
我本毫无胃口。
但看着一道道我钟爱的菜肴被端上,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终究还是动起了筷子。
用膳毕,魏寻安带我来到停放马车处。
他指着其中一辆道:
“有劳崔夫人自行寻找。”
他双臂环胸立于一旁,神情认真,不似玩笑。
我爬进马车。
10
夜色已浓如墨。
马车密不透风,漆黑一片。
我摸索着四处翻找。
寻觅良久,却在记忆中的位置不见玉镯踪影。
“魏将军,怕是记错马车了——”
话未说完。
不知何时,身后多了个人影。
他身形高大,我一回头,便撞入他怀中。
马车内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魏寻安的声音低沉沙哑。
浓郁的沉香味瞬间充斥我的感官。
“我说,不是这辆,您记错了…”
“我没记错。”
手腕处忽然传来温润的触感。
是魏寻安将玉镯套在我腕上。
这玉镯没有一丝凉意,暖烘烘的,甚至有些发烫。
仿佛被人贴身珍藏了许久。
刹那间,回忆如潮水般涌来,回到五年前。
那时我畏寒,魏寻安如同行走的暖炉,浑身滚烫。
入秋后。
他偷偷翻墙入院,只为替我暖手。
还将我的双足放在他腹上取暖。
我羞赧不已,小声提醒:
“千万别让我母亲瞧见。”
魏寻安轻握我的手道:
“怕什么,若被发现,我便立刻提亲。”
“你我青梅竹马,我不过年长六岁,他们定会应允。”
话虽如此,他眼中仍流露出一丝紧张。
忽然,他腹肌猛地一颤。
我羞涩道:
“母亲身体每况愈下,我想多陪陪她,在家多待几年。”
于是人前,我们依旧装作素不相识。
魏寻安无奈叹息,将我揽入怀中。
“那就先欠着。”
“贺怀玉,莫要忘了,你还欠我一个夫人。”
那时的他待我温柔似水。
哪像如今,连一个笑容都吝于给予。
魏寻安松开我,目光淡漠地问:
“崔夫人记性如此之差,是忘了马车,还是——”
“忘了夫君?”
他果然还在耿耿于怀。
耿耿于怀我年少时,轻率地辜负了他的真心。
我脑中一片混乱,千头万绪,不知如何回应。
恰在此时,下人慌张跑来禀报:
「将军,长公主殿下得知您提前归来,正在四处寻您!」
随即,长公主威严的声音响起:
「寻安!」
「寻安在何处!」
下人嗫嚅道:「小的未曾看见,一转眼便不见人影。」
魏寻安与我静立马车中。
两人心照不宣,谁也未先开口。
唯有呼吸声交织,在狭小空间中回荡。
突然,魏寻安猛地伸手,将我拉至身前。
他宽厚的手掌轻捂我的唇。
「嘘。」
可我根本未曾出声啊…
背后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下又一下,仿佛要冲破这压抑的氛围。
六年前的魏寻安曾说,若他心中不快,无需我刻意安慰。
只需乖乖待在他身边即可。
我当时不解,问:「哪里?」
他目光温柔:「我怀里。」
此刻,许是怕被长公主发现,他将我搂得极紧。
我的后背紧贴他的胸膛,严丝合缝,仿佛要融为一体。
我有些窒息,胸脯微微起伏。
长公主在一旁搜寻,下人焦急劝阻却不敢高声。
她似乎察觉异样:
「本宫一来,你便躲在此处。」
「莫非魏寻安在这马车中?」
长公主的脚步声渐近。
我惊恐睁眼,下意识往魏寻安怀中缩去。
魏寻安见状,将我搂得更紧,微微弓背,将我护在怀中。
他的薄唇轻触我的耳垂,我清晰感到他呼吸一滞。
想来,此刻的他与我一般,内心同样紧张不安。
就在此时,一只玉手缓缓搭上车帘。
我闭目待命运降临。
蓦地,急促脚步声传来,有人慌张禀报:
“殿下,崔府来人!”
“崔大人您走后,不知为何饮酒作乐,还骑马出城了。”
“如今崔府寻遍各处,都不见其踪影…”
长公主不屑道:
“与本宫何干,本宫又不是他的夫人!”
说着,那只保养得宜的玉手虽暂缓动作,但眼中的不耐表明她并未放弃这个话题。
“崔府那些人,此刻便候在府外……”
长公主殿下的黛眉紧紧蹙拢,眉宇间笼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愠色。
“他们定是存了心要败坏本宫的清誉,要离间本宫与镇南将军的夫妻情分!”
“还不速速将那群宵小之辈给本宫轰出去!若有执意不肯离去的,当场杖毙便是!”
11
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哪敢有片刻耽搁,领了严令便匆匆退下。
车厢之内,我的手再无半分迟疑,猛地一掀,将那厚重的车帘扯开——
岂料,车内竟是空空如也,杳无人影。
原来在方才,我与魏寻安早已悄然转移,藏匿于车驾之后。
长公主接连掀开了数辆马车的帘幕,却都未能寻得半分人影,最终只得一脸悻悻然,带着满腔不甘离去。
长公主殿下的倩影渐行渐远,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就在这时,魏寻安低沉的嗓音在我耳畔幽幽响起。
“贺怀玉。”
这一次,他字字清晰地唤出了我的全名。
“你此刻,便要赶回去寻崔恪么?”
我沉默着,轻轻颔首。
魏寻安没有言语,我抬眸望去,只瞥见他紧绷而凌厉的下颌线。
我徐徐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:
“他如今生死未卜,音讯全无。倘若真有个三长两短,我总得去为他收殓尸骨,让他入土为安。”
所幸,天可怜见,崔恪并未命丧黄泉。
寻到崔恪之时,他正躺在一处陡崖之下。
那匹坐骑悬在半空的树杈上,模样甚是狼狈不堪。
而崔恪则倒在一片茂密的草丛里。
万幸的是,那山崖并不算高,他仅仅是折断了一条腿。
将他从崖下搬运上来时,他半睁着双眸,涣散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那眼神之中,满溢着浓得化不开的失望。
后来,崔恪被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之上,断裂的腿骨上绑上了起固定作用的木板。
而长公主那边,却始终未曾传来任何消息。
听闻,此次她竟是直接追随着镇南将军的踪迹,奔赴外地去了。
崔恪从下人的口中,探听到了那日长公主说出的那番绝情话语。
我端着温热的汤药,轻轻置于案几之上。
崔恪的眼神变幻莫测,良久,才发出一声悠长的感慨:
“未曾想,最终仍留在我身边的,竟会是你。”
窗外的牡丹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循环往复,几度春秋。
崔恪凝望着那已然凋零殆尽的牡丹残瓣,陷入了长久的出神。
“贺怀玉,你说,我是不是极为可笑?”
“明知她心中从未有过我的位置,我却还是……”
我轻轻颔首,坦然应道:
“的确如此。”
崔恪顿时语塞,面色一阵青一阵白,颇为难堪。
一时间,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,两人皆是无言。
我端起已空的药碗,准备转身离去,行至门槛处,我停下脚步,留下一句话:
“然而,在情爱这回事里,又有谁能真正地免于可笑呢?”
崔恪身形一僵,似乎刹那间醍醐灌顶,整个人都豁然开朗了。
“是啊,你说得对。”
“想当初的我,若你也能如此痴恋着我,想来我亦会觉得你可笑至极吧。”
我迈过门槛的那一刻,又听见他突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:
“贺怀玉,我们……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似乎是怕我不信,他又无比郑重地重复了一遍:
“这一次,我是真心的。”
我没有给予任何回应,只是加快了离去的步伐,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。
镇南将军与长公主返京那日。
崔恪浪子回头、爱妻如命的佳话,早已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,人尽皆知。
他执意要为我绘上十八幅画像,声称不能让他一人独享这份雅趣。
我虽屡次三番地推辞,却终究拗不过他的固执。
在那场奢华无比的盛宴之上。
12
我再度与长公主和魏寻安不期而遇。
这一次,崔恪没有像往昔那般故作姿态,假装视而不见。
他端着一杯醇酒,神态自若地踱步至长公主与魏寻安面前。
“殿下,魏将军。”
他微微躬身,语气间满是诚恳,“往昔年少无知,多有冒犯之处,还望殿下与将军大人有大量,莫要与我一般见识。”
“如今我已幡然醒悟,谁才是我此生挚爱。”
“怀玉妹妹,她对我痴心一片,多年守候,不离不弃。”
“我崔恪何其有幸,能得她如此深情厚爱,又怎敢再度辜负于她?”
长公主唇边的笑容瞬间凝固,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怨毒。
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,话语中带着刺:“崔夫人当真是好福气,能得崔公子如此一往情深。”
“若崔夫人能一直牢牢拴住崔公子的心,那本宫也就彻底安心了。”
崔恪仿佛并未听出长公主话中暗藏的机锋。
他旋身面向魏寻安,脸上满是歉意:“先前是我不懂事,致使魏将军与怀玉妹妹之间生了嫌隙,还望将军海涵。”
魏寻安眼帘微抬,神色淡漠如水,只淡淡吐出二字:“无妨。”
“多谢魏将军宽宏大量。”
话音未落,却听魏寻安发出一声轻嗤,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:“我,可并非什么宽宏大量之人。”
崔恪眉头微蹙,对魏寻安这态度显露出些许不悦。
众人相继落座之后。
长公主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飘向我们这一桌。
而崔恪,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视线频频投向长公主。
终于,崔恪寻了个由头,说是腹中不适,便起身离席。
几乎在同一刹那,长公主也寻了个借口,离开了座位。
两人离席的时间,着实不短。
当长公主率先回到席位时。
她从我身侧经过,刻意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:“崔夫人,抱歉了。你再耐心等等,等本宫玩腻了,自会将他还给你。”
没过多久,崔恪也行色匆匆地返回。
他一脸歉意地在我身边坐下,压低声音解释道:“夫人,我……方才忽然腹疼难忍,所以耽搁了片刻。”
说罢,他夹起一箸菜肴放入我的碗中,眼神却闪烁不定,不敢与我对视。
恰在此时,邻桌的两位贵女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了么?那位崔状元,明明都发了誓要好好待夫人了,结果还是忍不住偷偷溜去了花楼寻欢作乐。”
“哼,真是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!”
崔恪为我夹菜的动作猛地一滞。
我佯装未曾听闻,只垂下眼帘,默默地用膳。
然而,崔恪却自己主动提起了这桩尴尬事。
他满脸愧疚地望着我,一把攥住我的手:“夫人,我或许还无法将过往的一切瞬间抛诸脑后,可我向你起誓,从今往后,我心中唯有你一人!”
这时,端坐于主位的老太君开口了。
她慈眉善目地笑道:“今日可真是凑巧啊。”
“老身听闻,魏将军与崔状元,还有长公主与齐怀玉,皆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?”
崔恪忙不迭地点头,如小鸡啄米。
似乎是想在我面前极力表现一番。
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朗声说道:“怀玉妹妹,她是我自幼的青梅,亦是我此生矢志不渝的挚爱。”
13
老太君又将目光转向魏寻安,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问道:“那魏将军呢?”
长公主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抹期待的光芒。
满堂宾客的目光,也齐刷刷地汇聚在魏寻安身上。
只见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。
那关于镇南将军与长公主疑似不和的流言,早已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,人尽皆知。
魏寻安的动作不疾不徐,拿起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。
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,他终于启唇。
他先是微微颔首,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:“不错,她曾是我的青梅,也曾是我心尖上珍视的人。”
话锋却在此处陡然一转,语气中掺杂了无尽的沧桑与憾然:“可惜,她终究是负了我。”
“昔日她信誓旦旦,应允要做我的妻子,可转瞬之间,却与他人携手,共赴婚姻的殿堂。”
刹那间。
整个宴席之上,静得落针可闻,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固。
魏寻安说出这番话时,表情看似云淡风轻,可那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,隐隐透出几分委屈。
这位曾在沙场上浴血奋战、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将军,在面对已然变心的心上人时,竟是这般无计可施,束手无策。
只能独自黯然神伤,默默吞咽下这枚苦涩的恶果。
有位贵女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魏将军也太可怜了,究竟是哪个狠心之人,竟如此待他?”
她话音刚落,身旁的人便急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,还不住地朝她使眼色。
只因长公主此刻的面色,已然难看到了极点。
她死死地盯着魏寻安,竟气得生生将自己的指甲掐断,也浑然不觉。
而魏寻安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她,自顾自地继续说道:
“她那位夫君啊,竟还误以为我是个度量宏大之人。”
“可实际上,我心底亦是记仇得很,每每见他,都忍不住想亲手掐死他。”
崔恪的眉头皱得更深了,似乎隐隐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老太君见状,连忙出来打圆场。
“魏将军,您这是饮多了酒吧?”
魏寻安一双眸子清明得如同寒潭,深邃凛冽,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
不过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老太君便不再看他,转而将目光投向了“青梅竹马”这一方。
她看向神色还算如常的我,带着几分求援的意味说道:“崔夫人有崔状元这般情深义重的好夫君,真是叫人艳羡不已啊。”
“崔夫人,是否也该回应一下你这位竹马的深情厚谊呢?”
桌案之下,崔恪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。
我轻声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静:
“我的心意,自始至终,都未曾有过丝毫改变。”
“即便他让我等了那般漫长的岁月,他也从未走出过我的心房。”
在场所有人都以为,我口中之人,指的是崔恪。
毕竟他曾与长公主有过那一段荒唐往事,而我却始终如一,在此痴痴等候。
崔恪听了,感动得无以复加,动情道:“是我让你久等了,是我的错。”
“我这辈子,最不后悔的一件事,便是娶了你。”
这夫妻间恩恩爱爱、琴瑟和鸣的温馨场面,让老太君看得甚是欣慰。
就在此时,魏寻安却冷不丁地插了一句:“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戍守边疆了。”
这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,让周围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,面面相觑。
没有人听出这话中潜藏的深意,唯有崔恪的身形,微微一僵。
我与魏寻安。
14
我总觉得,我们之间,算不得什么青梅竹马。
我十二岁那年,曾在假山之后偷偷垂泪。
那时的他,年方十八,正是少年意气,风华正茂。
他瞧见了我,眉头紧锁,嫌我哭声扰了他的清静。
我默默地点了点头,起身,准备另寻一处角落,继续我未尽的悲戚。
然而,他那敏锐的目光,终究还是捕捉到了我的存在。
他强压着性子,温声探询我缘由。
在得知我被课业所困时,他竟主动提出要替我分担。
我眉梢微扬,语带几分戏谑:“你当真行么?”
这话仿佛戳中了他的逆鳞,他霍然起身,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文韬武略,无所不能。
可当我将那仅绣了一半的丝帕塞入他掌心时,他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。
我打趣道:“倒是我疏忽了,你身为男子,所学自是与我这女儿家不同……”
他却梗着脖子,固执地反驳:“并非不行。”
那日,我的课业终究是由他完成了,尽管那手艺与我相比,亦是半斤八两。
他这份心意,我记在心里,虽觉过意不去,却也未曾点破。
不过,他确是天资聪颖,进境神速。
不过数次,我的课业便全权交由他代笔了。
就这样,从十二岁的豆蔻年华,到十六岁的及笄之年,我的笔墨纸砚,皆由他代为操持。
而他,也从十八岁的青涩少年,成长为二十二岁的成熟男子,官拜一品,位极人臣。
随之而来的,便是络绎不绝的媒人。
世人皆传,他与长公主自幼便情谊深厚。
可他却矢口否认:“长公主身份尊崇,我岂敢高攀,妄称她的青梅。”
“况且,我心中早有所属,自有我的小青梅。”
我好奇心起,追问道:“你的小青梅,究竟是哪位姑娘?”
他面色一沉,指尖直指向我,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远在天边,近在眼前,便是你!年纪相差六岁又如何,自然算数!”
15
我只好点头应允,不愿落个忘恩负义的骂名。
然而,世事难料,那个曾将我视作全世界的他,终究因功高震主,不得不迎娶金枝玉叶的公主。
他耗费了五载光阴,击退来犯之敌,交出兵权,才换得一身自由。
可自始至终,他未曾对我许下过一句“等我归来”的诺言。
某日宴席散尽。
夜色深沉,长公主竟不请自来。
彼时,崔恪正与我于棋盘前对弈。
崔恪无意见她,便命下人前去回绝,谎称我与夫人已然安歇。
下人去而复返,脸上满是为难之色。
我瞧见,长公主似是醉意朦胧,独自一人端坐于崔府门外,迟迟不肯离去。
崔恪无奈地摆了摆手,“随她去吧。”
可他落子的棋路,却愈发凌乱,速度也慢了下来。
我见他频频失神,便开口劝道:“长公主身份尊贵,殿下还是前去瞧瞧为好。”
崔恪反复审视了我数遍,确认我并未动怒,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。
未过多时,他便将长公主带到了我的面前。
我正欲更衣,听闻声响,便随手披了件外袍,自屏风后走出。
眼前的长公主,双颊酡红,酒气熏天,显然是已至酩酊之境。
然其眼神深处,尚存一丝清明。
她瞥了崔恪一眼,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:“你确定要让本宫,当着你夫人的面说这些?”
崔恪尚未来得及反应,她已自顾自地开了口。
“本宫与崔公子欢好之时,他是如何跪在本宫脚边,乞求本宫垂怜的,本宫又是如何将他伺候得……”
“住口!”崔恪厉声喝止,眼中满是惊慌失措。
长公主转向我,缓缓道:“崔夫人想必不知,你那位君子端方的夫君,与本宫在一处时,是何等的卑躬屈膝。”
“他所会的那些风月手段,皆是本宫一手调教出来的,你怕是闻所未闻吧。”
我心头一震,那些手段,我确实与人体验过。
长公主边说,边用纤纤玉指勾起崔恪的发带。
崔恪面色惨白如纸,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,他抗拒不了身体的本能。
他不敢与我对视,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。
我明白,在他们那段所谓的爱情里,我或许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调剂品。
长公主盛气凌人地宣告:“你莫要怨本宫,论容貌,你不及我;论家世,你更不如我,你拿什么与本宫争?”
“是你自己无能,留不住你夫君的心。”
我抬眸,淡然地看了她一眼,平静地回应:“殿下所言极是。”
崔恪震惊地望着我,仿佛不认识我一般。
震惊过后,崔恪似乎清醒了几分。
他咬了咬牙,狠心将长公主驱离。
然而,当他这一次再返回时,却被我无情地拒之门外。
一门之隔,他带着几分嘶哑的声音传来:
「怀玉妹妹,你再给我些时日,好不好?」
「你那般爱我,定然不会弃我于不顾,对不对……」
我并非在恼怒。
16
只是此刻,我的房内,正藏着另一个人。
方才还隐于屏风之后,此刻却已大喇喇地坐到了我的梳妆台前。
他一脸正色地说道:「上次赠你的玉镯,尺寸不合。」
「我知晓那镯子于你而言意义非凡,今日特地带了新的前来相赠。」
我下意识地,将手腕递到了他的面前。
魏寻安见此情景,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他一只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,另一只手则开始为我佩戴玉镯。
我虽不算纤瘦。
但与魏寻安相较,我的腕子愈发显得白皙纤细。
那粗糙而灼热的掌心,轻轻摩挲着我的手心。
这一只镯子,竟戴了许久才戴上。
我仔细端详了片刻。
这两次所赠的,皆非我故意遗落在他马车上的那只。
不过,每一只,都价值连城。
比我原先佩戴的那只,要珍贵百倍不止。
正当我欲抽回手时,魏寻安的手掌却骤然收紧,纹丝不动。
他喉结微动,声音低沉地唤道:「贺怀玉。」
恰在此时,门外传来了崔恪的声音。
他似乎并未走远,一直在门外徘徊。
他问道:「你房里,可是藏了人?」
魏寻安挑了挑眉,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。
崔恪似乎有些急了。
他想要进来,于是抬手拍打门扉。
「开门。」
但最终,他并未强行闯入。
因为长公主在归途中,不慎失足落水。
事出紧急,崔恪便如此匆匆离去。
再见崔恪,已是第二日黄昏时分。
他眼下乌青一片,显然是彻夜未眠。
他望向我,说道:「殿下方才退了烧,已无性命之忧了。」
我不明白他特意前来告知此事的用意。
长公主即便喝水呛死,也与我毫无干系。
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淡漠,崔恪不禁蹙起了眉头。
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:「若非为了你,我昨夜便不会让她独自离去。」
「你该知晓的,她险些便丢了性命……」
说这话时,崔恪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。
「此事,你必须去向她赔个不是。」
我默然不语。
崔恪满脸谴责地看着我,说道:
「倘若你不去道歉,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你。」
「我绝不会爱上一个如此蛇蝎心肠的女子。」
太好了!
17
我心底里,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当年,我与崔恪的婚事,是在我母亲病榻之侧定下的。
那时,母亲已缠绵病榻,行动不便。
我不忍心让母亲失望。
不久之后,母亲便撒手人寰。
父亲因此一蹶不振,索性辞官归隐。
我本想与崔恪说个明白,解除这桩婚约。
在他借住我家的三年时光里,他确实勤勉向学,学识不凡。
有时,他也会对我格外殷勤。
我自然也会以礼相待。
我们相处尚算和睦,但实在谈不上情深似海,两情相悦。
充其量,不过是兄妹之情罢了。
可崔恪,似乎并不这么认为。
正当我为此事烦忧之际,他却一头栽进了对长公主的爱慕之中。
于是乎,我成了世人眼中的一个笑柄。
如此想来,我倒该感到欣慰才是。
毕竟,那个本该娶我的人,如今已无可能。
我亦不愿再耽误任何人。
除了已然另觅新欢的崔恪。
未曾料到,如今见他于长公主处碰壁,竟又想起了我这位所谓的“备胎”。
这着实令我进退维谷。
幸好,眼下看来,长公主殿下并无怪罪之意。
正如茶楼里那些看客所揣测的那般,她似乎对二人皆有心思。
我连忙说道:「好,那往后,便请你莫要再爱我了。」
崔恪闻言,瞳孔骤然收缩,难以置信地瞪着我。
“你……你是在说笑吗?”
“贺怀玉,你莫要如此幼稚,人命关天的大事,你竟还在这里与我争风吃醋……”
见我神色古井无波,崔恪似乎方寸大乱起来。
“先前,确是我在某些事上有所不妥。”
“可你已然应允,你我重归于好。”
长久以来,崔恪皆有恃无恐。
只因他与长公主再如何荒唐无度,我亦未曾诘责半句,更未因此事离他而去。
他早已习惯了我的温顺与隐忍。
我是他的发妻,永远伫立在那方寸之地,静候他的归来。
可当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时,他开始察觉到一丝异样。
他无法忍受自己在长公主心中的分量,竟还不及魏寻安排在他之前。
即便魏寻安对长公主不屑一顾,他也会妒火中烧,几近癫狂。
而我,却能默许他一次又一次与长公主厮混纠缠。
是我爱他入骨,深至可以罔顾一切吗?
抑或是说,我根本就——
崔恪不敢再深思下去。
他仓皇如丧家之犬,狼狈逃窜而去。
长公主缠绵病榻一场后,仿佛幡然醒悟。
然其心中,仍有不甘。
她未曾签下魏寻安早已备好的和离书。
她执意要皇帝下旨,为她休夫。
此事牵涉功勋之臣。
帝王自然不会应允这等荒谬的请求。
长公主终究是愤懑地落了笔。
旋即,京城里便流言四起。
有人言,镇南将军魏寻安乃银样镴枪头,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。
亦有人云,镇南将军魏寻安有龙阳之癖,对红妆丝毫无动于衷。
与此同时,长公主开始高调地向崔恪示以爱慕。
可崔恪却对她避之唯恐不及,一心一意伴我左右。
只是自那日之后。
崔恪望向我时,眼中总闪烁着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。
下人呈上一个锦盒。
言是镇南将军府遣人送来,我的镯子那夜遗落在了那里。
第三个。
18
依旧不是我最初的那只。
可其价值却愈发高昂。
昂贵得远非我所能购置之物。
崔恪显然也洞察了这一点。
他面色阴沉,颇为不虞。
一把夺过锦盒,沉声道:“魏将军怕是记错人了吧?”
下人垂首答道:“镇南将军府的人说,您若这般问,便回您——”
“他不像某些人,他始终认准了,从未有过差池,一直笃定那人便是她。”
崔恪久久沉默,未置一词。
“他定是因我给他戴了绿帽,故而故意来羞辱我吧?”
他从盒中取出那只玉镯。
“他以为凭此物,便能博得你的青睐吗?”
“你是我的夫人,对我忠贞不渝,又怎会瞧上他?”
我终是忍不住,唇角勾起一抹浅笑。
不久前,他尚在讥讽我连长公主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,魏寻安绝无可能看上我。
崔恪咬牙道:“谁稀罕他送的这等破镯子!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将玉镯高高擎起。
眼见那玉镯便要被他摔得粉身碎骨。
我骤然抬脚,将他踹向铺着厚实地毯的角落。
玉镯应声而落,在柔软的地毯上轻盈地滚动了一圈,恰好停在我脚边。
崔恪彻底怔住了。
此乃成婚以来,我首次对他动粗。
不,是动脚。
我未理睬他,径自俯身拾起玉镯。
而后,当着他的面,缓缓戴上了腕间。
崔恪尚处于惊愕之中,一名侍女已抱着一摞手帕步入房中。
“夫人,在您的旧衣箱底寻得了这些,尚需留存吗?”
她瞥见瘫坐在地的崔恪,吓了一跳,怀中的手帕如天女散花般散落一地。
其中一条手帕尤为顽皮,不偏不倚地盖在了崔恪的脸上。
崔恪一把扯下。
他瞥见帕角,绣着四个小字——
怀玉寻安。
满地的手帕,无一例外,皆密密麻麻地绣着“怀玉寻安”四字。
先前赠予崔恪的那条,不过是个绣废了的半成品。
“玉”字歪斜,我便弃之未续。
然,“怀玉”二字之侧,特地为“寻安”预留了充裕的位置。
崔恪瞬间了然。
他攥着手帕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缄默不语,仿佛魂魄被抽离了躯壳。
他终于恍然大悟,往昔那些零星的蛛丝马迹,此刻都有了清晰的注脚。
这条手帕,本就不是为他而绣。
我说还能予他几条手帕,只因我手头尽是些失败之作。
就连他曾误以为饱含爱意的画作,画中人亦非他。
画中男子身量远高于他。
并非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错觉,而是事实本就如此。
我心中所念的那个男子,自然也非他。
正因不是他,我方能一次又一次地容忍他的背叛。
他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他鼓着腮帮子,望向我,声音嘶哑:“贺怀玉,你如此戏耍于我,很有趣吗?”
“看着我围着你团团转,你是不是很得意?”
“你还欺骗我,说一直在等我……”
我打断他:“我从未言明,所候之人是你。”
他一愣,随即气极反笑:“这么说,我连你的青梅竹马都算不上?”
我未再置辩。
崔恪冷哼一声:“好,好得很!”
他双目赤红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摔门而去,背影狼狈不堪。
他竟就此销声匿迹了整整七日。
至第七日深夜。
长公主命人将他送了回来。
她让人将烂醉如泥的崔恪如丢垃圾般掷于我脚边。
他口中依旧含混不清地念着我的名字:“骗子、贺怀玉、骗子……”
我可从未欺瞒于他,是他自己玷污了我的清誉。
长公主眼中掠过一抹不甘。
“未曾想,他竟当真喜欢上了你。”
“往昔我将他视作魏寻安的替身,对他弃如敝屣,他亦心甘情愿。”
“你究竟用了何种狐媚手段?”
我亦不知晓。
或许,他天生便是犯贱。
“罢了,我也并非离了他便活不下去。”
“他呀,不过是个玩物罢了,与魏寻安相较,云泥之别。”
“也只有你,将他视若珍宝。”
她居高临下地睥睨道:“你们俩倒也登对,崔恪便还予你了,本公主玩腻了。”
她当时那般从容淡定,定然料不到一月之后,会气急败坏地想要取我性命。
崔恪用以报复我的,便是那一纸休书。
可我根本未将此事放在心上。
我利落地收下休书,片刻未曾耽搁,即刻命侍女收拾我的行囊。
毕竟是被休弃之身,我能携带的物品寥寥无几。
幸而腕上还戴着几只价值连城的镯子。
崔恪死死地盯着我,从牙缝中挤出话来:“你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我?”
我轻蔑地回道:“何必问这等自取其辱之问?”
他顿时面红耳赤,继而脸色铁青。
我踏出崔府之时,未曾有过半分回首。
未曾留意到身后,有一道目光在远远地凝视着我。
方一迈出大门,下一瞬便被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那是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沉稳心跳声。
搏动得既迅疾又有力。
我抬眸望向来人,正是魏寻安。
他神色依旧那般清冷如霜。
我正欲开口,他却猛地将我的头按向他的胸膛。
“别看。”
他的声音喑哑得厉害,环抱着我的手臂亦在微微轻颤。
我心中暗忖,他该不会是在……偷偷落泪吧。
光阴荏苒,月余已过。
魏寻安恳请帝王将我赐婚于他。
此讯一出,举座皆惊。
长公主满脸的难以置信,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向我。
听闻魏寻安道出与我乃青梅竹马之时。
她再也无法自持,尖声叫道:“原来是你!”
言罢便朝我猛扑过来,幸得侍卫及时阻拦,才未让她得逞。
其实,我对他的倾慕,早已根深蒂固。
“全都是……”我本欲直言,话到嘴边又转了弯,“是殿下昔日言道,是自己无能,才留不住夫君。”
长公主闻言,气得双目几欲喷火。
其实我本还想说,你曾言借用崔恪,如今便当是补偿于我,如此也算两清了。
但恐将公主气出个好歹,思忖再三,终是将话咽了回去。
好在帝王应允了这桩婚事。
我的夙愿得偿。
魏寻安紧紧拥着我,翻身上马,绝尘而去。
月华如练,温柔地倾泻在我们身上。
这一次,是我迟到了整整五年的归家之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