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完结)他说和离是做戏,我平静应下 待他另娶时我去官府销了婚籍

发布时间:2025-08-30 04:17  浏览量:3

他分明应允过的,会亲来接我归家。

苦等两日,陆宗庭始终未曾露面。

先前遣人送出的书信,亦如石沉大海。

待到第三日午后,腹中饥肠辘辘。

我再按捺不住,悄悄摸向后厨寻些吃食。

谁料刚至廊下,便见几名仆妇抱着大红绸缎往里间去。

教习嬷嬷曾言,京城贵女最重餐时礼仪。

此番若被撞见,定要被当作贪嘴之徒。

我慌忙矮身藏于灶台之后。

只听得那位怀抱雪猫的嬷嬷喜形于色:

「今儿送来的缎子真是上品,一摸便知是贡缎!」

13.

另一个捧着糕点的丫鬟边吃边道:

「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,咱们小郎君这回娶的可是华学士千金,青梅竹马的情分,这排场岂是先前能比的?」

「多亏小郎君断案如神,华学士的冤屈才得昭雪。」

「咱们赶紧将别苑布置妥当,等华姑娘做了主母,少不得要赏咱们!」

「小郎君本就不待见那位,她若问起便随意搪塞,乡野村妇懂什么规矩,好糊弄得很。」

待仆妇们走远,我才扶着发麻的膝盖缓缓起身。

发髻沾满灶灰,狼狈不堪。

原来那桩案子早已了结。

陆宗庭并非抽不开身,只是不愿来接我罢了。

他骗我签下和离书,我却痴心妄想他是要护我周全。

如今,他又要另娶新妇了。

心口剧痛如绞,呼吸都带着颤意。

然脑海中却有个声音愈发清晰——

我再不愿困在此处。

14.

归房时暮色渐浓,前院已是一片张灯结彩。

我木然起身,打开陪嫁的樟木箱笼,重新换上初入陆府时那身素色衣裙。

铜镜前,我将满头珠翠一一卸下,那些本不属于我的钗环东珠叮咚坠地。

做完这些,我珍而重之地将和离书贴身藏好。

此刻前院仆从皆在筹备喜事,偌大别苑空荡无人。

我攀上围墙,纵身跃下。

凭着记忆摸到衙门,寻着李大人将和离书递上。

他一眼便认出我,惊诧道:

「这不是陆少卿的夫人么!」

「二位怎的……」

他摇头长叹:

「这可是门极好的姻缘,旁人求都求不来,夫人怎就舍得了?」

我唇角扯出一抹苦笑。

两年夫妻,个中冷暖唯有自知。

这般天作之合,落在不相配的怨偶身上,终究成了孽缘。

是我执迷不悟,才闹到今日这般难堪境地。

面上却只云淡风轻道:

「立夏将至,该回去收麦子了。」

李大人沉吟良久。

「夫人可想清楚了?当真要消了这婚籍?」

我眸光坚定,重重颔首。

15.(陆宗庭视角)

今日不知为何,陆宗庭总是有些心神不宁。

他唤来手下方时。

「别庄那边近来有什么动静?」

祝逢酒最近很安静,连一封信都未曾寄来,太不像她的性格了。

想到这,陆宗庭眉眼不自觉地微微拢起。

方时小声抱怨:

「大人,你既与她和离,还好吃好喝地供在了别庄,已是仁至义尽,还管她做甚。」

陆宗庭蹙眉,反问:

「我几时说过要与祝逢酒和离?」

「给夫人的东西都送到了么?」

这几天,陆宗庭偶尔会在闲暇时想起祝逢酒拿到放妻书时,那张小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。

当初以为她是贪慕虚荣țűⁱ嫁给自己,所以故意冷着她,对她时常没个好言语。

但相处的两年中,他渐渐了解到她的真性情。

虽然目不识丁,却天真烂漫,娇憨胆大,并不那么……讨人厌。

他忽然记起祖父的话。

「喻时,这位祝姑娘家门差了些,但心思纯良,是难得一见的品质。娶了她,既能让圣人免除对你的猜忌,又能得一贤妻,你现在不明白,可早晚有一天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。」

为了安抚祝逢酒,陆宗庭特意绕了半个城去买锦食坊糕点,还有她一直吵着想要的小狸奴。

「礼物是送到了,可是……」

方时大惊,「您这几日布置陆府,又量裁婚服,难道不是准备真的再娶?」

陆宗庭揉了揉眉心。

为了将贪墨案的幕后黑手一网打尽,他经圣上恩准,又跟华嫣协商一致,这才有了这场假婚礼。

他没想到,跟了自己多年的手下竟也同外人一样蠢。

「东西送到,祝逢酒可有说什么?」

方时挠了挠头。

他虽然送到了,却连祝逢酒的面都没见到,只是把礼物草草交给了下人,哪儿知道那个村姑说什么。

「她、她说她很喜欢,谢谢大人。」

「没了?」

「……没了。」

大人,其实连这一句都是我胡编的。

但方式没敢说。

他只是觉得,大人好像又不高兴了。

陆宗庭沉默半晌,忽然作出决定:

「明天婚礼结束,我亲自去别庄,接祝逢酒回来。」

啊?

那华姑娘怎么办?

大人疯了!

手下惊得瞪大了眼睛。

16.

婚礼当日。

一切尽在陆宗庭的掌控之中,余党尽数捉拿归案。

收拾残局的时候,坐在角落里的李主簿醉了,指着他,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——

「喻时啊,我知你年少有为,一表人才。」

「可你对旧人这般,未免也太绝情了些。」

不等追问Ţū́₎。

李主簿就软绵绵地趴在了桌上,不省人事。

陆宗庭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扩大了。

这一次,他很清楚,那股不安来自祝逢酒。

仔细算算,已有七天未见她了。

她从未有一次如此安静,乖得过了头。

陆宗庭心神不宁。

匆匆换下喜服,只身打马去了别庄。

可别庄大门紧闭,竟无一人看守。

只有门口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十分刺眼,将那份不安一点一点扩大了。

走近一听,院内隐隐约约传来的推杯换盏之声,以及下人们的调笑。

这场假婚礼他根本就没有派人通知别庄。

为何会布置得如此喜庆?

陆宗庭一脚踹开大门。

里面一众婆子丫鬟小厮正喝得酒酣耳热。

突然见到家主,酒醒了大半,瞬间哑火,吓得齐齐跪倒在地上。

陆宗庭环视一周。

人人都在。

唯独不见祝逢酒。

「夫人呢?」

他语气森寒,渗着可怖的冷气。

戾气四溢的黑眸,扫过每一张瑟瑟发抖的脸。

「回、回小郎君的话,夫人许是歇下了……」

婆子哆哆嗦嗦地说到一半。

一只雪白的小狸奴忽然从她裙摆钻出来,「喵」了一声跑走。

陆宗庭很快就认出来,那是他亲自挑选,遣人送来给祝逢酒解闷的。

视线缓缓看向石桌。

上面的吃食远远超过下人的规格制度。

残羹剩饭里,还有没吃完的锦食坊糕点。

那也是他特意派人送来的,祝逢酒最喜欢的奶酪酥。

陆宗庭心脏微微一窒,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。

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情绪。

身体先做出反应,大步走向祝逢酒的卧房。

可房门大敞,空无一人。

角落里的熏炉香料早已燃尽,箱笼里面的东西散乱一地。

金银珠宝,衣物披帛。

祝逢酒什么都没带走。

只带走了那一纸放妻书。

17.

桃花村越来越近了。

我却愈发忐忑。

从前在陆府,教习先生曾说起过京中女子被休弃后是怎样的下场。

下堂妇。

轻者遭人指指点点,重则被家族抛弃。

桃花村虽是我家,可民风远不及京中开化。

我若这么贸然回家,他们会如何看我?

爹和阿娘还不知道我同陆宗庭和离的事。

若他们见了我,可会嫌我这个女儿丢人?

隔着老远,便看见爹爹坐在家门口。

阿娘正拎住他耳朵怒骂。

这样熟悉的温馨场景,不禁令我鼻尖一酸——

这么灰溜溜地回家,真是给他们丢脸。

Ţṻ₈「爹爹,阿娘。」

我小声啜泣,从马车上爬了下来。

阿娘手上动作一顿。

难以置信地回身。

「小喜?你怎的回来了!」

我站在原地,不敢上前,强忍着泪意解释:

「阿娘,我与陆宗庭和离了。」

「对不住,是我不好,我给家里丢人了。」

「可我努力了很久,陆、陆宗庭他还是不喜欢我,他还瞒着我娶了别人。」

「娘能不能别赶我走?」

我知道娘平日里最爱面子。

当初我同陆宗庭订了亲事,我娘是最得意的那个,在村里风头无两,腰杆子都硬了。

逢人就提起自家女婿是上京第一陆郎,羡煞旁人。

现在,她的荣耀被我打碎了。

我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她的表情。

「你竟然同他和离了?」

我娘震惊,缓缓瞪大了眼睛。

随后,她沉默地进了厨房。

再折返,手中多了一把剔骨刀。

我吓得双膝一软,跪在地上。

18.

「娘可是要剁了我?」

我抽抽鼻子,打开自己背回来的小包袱——

里面是锦食坊的奶酪酥。

从陆府离开,我没带走任何财物,倒是路过厨房看见下人们剩了几块,实在没忍住,偷偷顺了两块带走。

原因无他。

实在是太好吃了。

纵使我舍得陆宗庭,也舍不下奶酪酥,还私心想着带回家给爹爹和Ţųₚ阿娘尝一尝。

我双手托起奶酪酥,面容悲壮:

「您能否让孩儿吃了再上路?」

娘气得扔了手上的刀。

「祝小喜!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丫头!」

「我正想问问你受了什么委屈,若是那陆狗对不起你在先,我就一把刀剁了他!」

原来娘是这么想的。

娘好好哦!

我一咧嘴,万般委屈浮上心头,哭得更凶了。

爹爹唉声叹气的搀扶起我。

「你从前欢实得跟个皮猴儿似的,嫁去京城这一遭,怎么像变了个人?」

「这和离跟买履是一个道理,他陆宗庭那只鞋虽然华贵,但若不合脚,反而要及时丢弃。」

「你到底是听了谁的胡言乱语?这有什么丢人的?我们又为何要将你赶出去?」

我「哇」地大哭起来,再也忍不住,扑进爹爹和阿娘的怀里。

我早该回来的。

19.

爹爹和阿娘好一番忙活。

爹爹做了我最爱吃的荠菜饺子,又摘了一大盆野莓给我吃。

阿娘则是给我烧好洗澡水,熏好床帐,铺好被褥。

这里没有快把人压死的规矩,只有最最爱我的爹娘。

我浑身上下都透着舒坦。

晚上,我跟娘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。

她问起我与陆宗庭到底怎么回事。

我吞吞吐吐。

阿娘叹息:

「小喜,其实就算你不说,娘也能看出来你过得不好。」

「当初是看你满心爱慕他,我和你爹才同意这门亲事。」

「那时我以为那陆宗庭是个正人君子,无论如何,都会好好待你,可你看你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?」

「穿上衣服是青天大老爷,脱了衣服却是个薄情寡义的狗东西!剁碎了喂猪都嫌脏!」

说到激动时,娘啐了一口。

我哼哼一声,也跟着骂:

「就是就是,我不会再喜欢那个狗东西了!」

娘捏捏我脸颊的软肉。

又贴了贴我的额头。

「我警告你,祝小喜,趁早忘了他。」

「明天我就去找最厉害的媒人,你喜欢什么样的,娘都给你寻来,我的祝小喜是天下顶顶好的女娘,就该是这天下顶顶好的郎君来配她!」

「以后娘每天给你安排一个小郎君,身强体壮的,会吟诗作对的,你见的男人多了,肯定能忘了陆宗庭。」

我本想告诉阿娘,我不想再嫁人了。

可看她兴致勃勃的,还是先把话咽了回去。

结果当晚,我做了个可怕的梦——

一个身强体壮的男子和一个会吟诗作对的男子,分别扯着我的左膀右臂。

他们都嚷嚷着要娶我当媳妇。

拉扯间,他们的手被一把剑齐刷刷砍断。

我吓得拔腿就跑。

却发现拿剑之人是陆宗庭。

他白袍染血,那双眼睛里烧着嫉妒的火,一字一顿地威逼我:

「祝逢酒,我才是你的夫君。」

「你嫁谁,我便杀谁。」

20.

「小喜,快醒醒!」

一阵摇晃,耳边是阿娘急切的叫喊。

我隔着窗纸向外看,影影绰绰的火光连在一起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「这是怎么回事!」

披衣冲出屋外。

院外凭空出现七八个黑衣人。

他们一言不发,唯有手中火把不断摇曳着。

为首的人逆着火光,身形却几分眼熟。

我以为是山匪。

抄起镰刀,护在爹爹身前。

爹爹怒斥:

「哪里来的贼人?滚下来!」

为首那人翻身下马,施了一礼。

「喻时此行唐突,还望岳父大人恕罪。」

「可阿酒她不告而别,我这才一时心急赶路至此,并绝无恶意。」

火光照亮那人的脸。

陆宗庭眼窝泛着青黑色,下巴上还有冒出来的胡茬。

衣服全是尘土,浑身上下透着狼狈,不似平日整洁有度。

陆宗庭?

他怎么来了?

我惊惶地睁大了眼。

正转身欲逃。

陆宗庭的视线便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
他看起来,好像很生气。

21.

「居然是你?」

阿娘闻声走出屋外。

和爹爹一起站在我身前,将我挡得严严实实,作保护状。

「你一个下堂婿,来我家做甚?」

陆宗庭毕恭毕敬地答:

「岳父、岳母。喻时来接夫人回家的。」

爹爹冷笑。

「我们担不起陆大人这一声岳父岳母,小心风大闪了舌头,还是快请回吧。」

陆宗庭任由爹爹和阿娘一唱一和地嘲讽他。

他站在原地,复又看向我。

大有一种我不跟他回去,他就不罢休的架势。

可我看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
是施压?

还是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,只要他勾勾手,就跟他回去?

我冷漠地移开视线。

「爹爹、阿娘。既然不是歹人,那我们就回去休息罢。」

「祝逢酒!」

陆宗庭错愕又愤怒。

大抵是被我落了面子,不甘心。

可这一次,我没有回头。

22.(陆宗庭视角)

祝逢酒的身影消失在屋内。

他那岳父用一把锄头将他赶出了院子。

院门重重落锁,昭示着这里并不欢迎他。

只剩陆宗庭站在原地,久久不能平复心绪。

他不在意祝父祝母的责骂。

可祝逢酒的眼神好奇怪。

她不再像以前一样,总是带着期盼的笑意看向他了。

陆宗庭非常不习惯这样的祝逢酒。

换作从前,祝逢酒耍小性子,只要他肯低下身段哄哄,她一会儿就好了。

难道这次的和离,不是祝逢酒以退为进的手段吗?

既然如此,他已经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里,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

「大人,今夜着实太晚了,要不我们先回吧……」

方寸想起刚才那对乡野夫妇对着大人一顿骂,就气不打一处来。

可方时前几天刚因为给夫人送礼物出差错领了罚,现在还躺着养伤呢!

他摸不清大人是什么态度,赶紧闭了嘴。

「等。」

陆宗庭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。

「这夜里更深露重的,您也该顾及自己身体呀!」

「那你可曾见到她刚才有半点顾及我?」

陆宗庭语气虽冰,瞧着院内的眼神却快喷出火。

方寸不明白。

大人是不是被这个村姑下降头了?

不料。

陆宗庭撩起袍子直接坐在地上。

那股倔劲儿上来了,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过不去。

最后又像是在给自己打圆场,冷笑道:

「过会儿她定要出来给我加衣,我若走远,她岂不是又要抓着我的把柄闹脾气。」

方寸只好附和:「对对对,肯定的!」

23.

一夜好眠。

院内院外相安无事。

外面早就没了陆宗庭的身影,就好像他昨天短暂的出现是一场梦。

阿娘迈进门,喜笑颜开地招呼我过去:

「小喜,这是十里八乡未婚男子的名册,娘全都给你要来了!」

「我们就从这位江淮砚开始相看吧!」

「阿娘……」

「别说你不想去,大好的春日,不得浪费!」

不容我说完,阿娘直接把我推了出去。

门外,猝不及防地站了个青衫男子。

他轻咳一声,企图缓解尴尬:

「在下江淮砚,祝姑娘可愿一起走走?」

完蛋。

我娘居然把人直接领上门了。

24.

我只好硬着头皮跟江淮砚向外走去。

正觉得尴尬,江淮砚开口了。

「祝姑娘,我有件事须得同你说清楚。」

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「其实,我是收了人的钱财,才来与你相见的。」

撞见我讶异的目光,他面红耳赤:

「这并非是祝姑娘不好,我不肯相看!是我娘说你娘的名册要得太急,她实在是没办法一上午全都整理出来,只能先推我过来了!」

原来他是媒婆的儿子。

也就是说,不管今天我点了江淮砚、李淮砚,来的都只会是他。

莫名有点好笑。

江淮砚无奈地说:

「我家徒四壁,今年秋闱又要去考试,尚未凑够盘缠,我娘说,你娘这一单必须接下。」

「但我不想骗你,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……对不住,祝姑娘。」

江淮砚倒是个坦率之人。

我也不再拘谨,直接大大方方地告诉他:

「无碍,其实我刚才也想对你说,我嫁过人了。」

我心中盘算,既然我和江淮砚都是被推出来的,他无心娶,我无心嫁。

不如达成协议,以后大家以相看的名头见面,彼此可以少个麻烦。

我跟江淮砚解释:

「我上一桩亲事,受过诸多委屈,阿娘心疼我,才会拜托你娘。」

「你若不介意,以后我们可以继续……」

身侧之人的脚步忽然定住。

江淮砚应该是被我吓到了吧?

顺着他目光的方向,我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
陆宗庭站在街口,身上还是昨天那袭脏兮兮的白衣。

他面无表情,干涸到起皮的薄唇微启:

「祝逢酒,你方才想说,你们以后如何?」

25.

从前我等在陆府里,盼星星盼月亮,每个月也只能见到陆宗庭几次。

可和离之后,他就跟鬼一样缠上了我。

江淮砚虽是个书生,却不是怕事之人。

他挡在我身前,皱着眉斥责:

「你是何人?当街直呼姑娘家名讳,真是无礼!」

上京第一陆郎竟然也有被人指着鼻子说无礼的一天。

「我是她夫君,大理寺少卿,陆宗庭。」

陆宗庭冷冷地睇着江淮砚。

「你又是哪位?长了几个脑袋,敢招惹朝廷命官的家眷?」

眼见陆宗庭拿自己的官位出来压人。

我不想把江淮砚牵扯进来。

他是无辜的。

而我和陆宗庭,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。

「陆宗庭,让江淮砚离开,我们谈谈。」

26.

江淮砚离开后,我没有上前。

就这么跟陆宗庭保持着一段距离,十分生疏。

「我昨天等了你一夜,可你始终没有开门见我。快天亮的时候我发了热,方寸他们就将我送到了附近的客栈去。」

「我一醒就赶过来了,可你却跟别的男人在一起。」

陆宗庭眉间压着火气。

「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找下家?那书生哪里比得过我?」

他气急败坏,全然忘记了自己说的话是多么的羞辱人。

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情绪爆发了。

我冷声提醒:

「陆宗庭,我们已经和离了,我不再是你妻子。」

「这也就意味着,你想娶华嫣,或是我另嫁他人,是我们的自由,不能彼此干涉。」

「江公子与此事无关,你攀扯他做甚?」

陆宗庭脸色很难看。

「你是不是还在因为华嫣闹脾气?」

「我说过,放妻书是假的,我和华嫣之间的婚礼是做局,这些解释起来很复杂,你只需要知道我没有骗你。」

——解释起来很复杂。

又是这句话。

在陆宗庭的认知里,我识字少,所以低他一等。

凡事他不必向我解释,对于他的话,我不需要作为妻子理解,只需要执行即可。

我本没对他抱有什么期待。

可还是有些悲哀。

「陆宗庭,原来你从未看得起我。」

「是,我懂得少,可你永远不说,我就永远也不懂,我们之间的隔阂就会越来越深。」

「夫妻本是一体,合该共同面对风雨,像我爹娘那样。你连这一点都信不过我,又怎么好意思说我是你的妻子?」

这些话,或许现在说出来已经太迟了。

可心口十分畅快。

「华嫣来过别庄。她告诉我,你们二人从小青梅竹马,若不是我插足,你的正妻应该是她。」

「还有那本法帖……若你早些告知我它很重要,我绝不会乱动,我虽目不识丁,但也知道珍惜他人心爱之物的道理。」

我不想回忆那天的难堪。

陆宗庭急得攥住我手腕,斯文尽失。

「她何时来过?我并不知情!」

「书房的事是我的错,但我不是因为你动了那本法帖生气,而是恼你不守规矩。」

「我跟华嫣的确有青梅竹马之谊,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!我很清楚,我心悦之人不是她!」

我缓缓抽回手。

「难道你是想说,你爱上我这个村妇,舍不得同我和离了?」

22.

陆宗庭袖口下的手紧攥成拳。

那素来镇定自若的面容,终于出现一丝裂痕。

他被我问住了。

「若我说是Ṫŭ̀₍呢?」

——这简直是天下最滑稽的笑话了。

我擦去眼角笑出的泪花,反问Ṱṻₘ他:

「好啊,那我问你。」

「你可还记得下衙那天,你最爱的妻子,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裙,又化了什么样的妆面?」

陆宗庭怔怔地站着,敛去那股戾气。

他努力回忆。

舌尖像是系了千斤坠。

半晌,终是愧疚地说了句:

「抱歉。」

「我……不记得了。」

23.

话散在风里。

陆宗庭难得露出这副仓皇失措的样子,还是因为我,让我有些想笑。

「那是上京最流行的柳叶眉,为了讨你欢心,我请妆娘来学了很久。」

「还有那条裙子……也是新的,我舍不得穿,就一直留到你回家。」

「你总觉得我是爱慕虚荣嫁进陆家,可那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你才答应了陆爷爷。十一岁那年,我为爹爹抓药,那黑心掌柜诓骗我,是你替我找回了公道。」

「可靠近你之后,我又觉得,我悄悄喜欢的那个小陆大人好像没存在过,陆宗庭冷冰冰的,和他一点都不一样。」

「陆宗庭,我累了,你放手吧。」

这么多年受过的委屈,又岂是这一两句能说完的?

我说着说着,又觉得难过了。

24.

这次的谈话并没有断绝陆宗庭找我的念头。

他将我家隔壁的空屋子租了下来,休沐的时候,就搬过来批阅公文。

每次他来的时候,我家院门口都会有锦食坊的奶酪酥。

我馋得不行。

捏着鼻子,坚决抵御诱惑,让爹爹有多远扔多远。

有一次,我和陆宗庭撞了个正着。

说是「撞见」,可我知道,他是故意等在那里的。

陆宗庭手上提着金丝笼,里面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狸奴。

另一只手上,是还冒着热气的流心酥。

从上京到这里,慢的话要三天的路程,快的话也要一天,不知道他是怎么保持温度的。

不过,这都不重要了。

「这是以前送你的,只不过,中间出了点小插曲,你没能收到。」

「流心酥是锦食坊的新品,我想你会喜欢,就一并带来了。」

我装作没有看到陆宗庭眼眸中的希冀。

总觉得这狸奴在哪里见过,有几分眼熟,却实在是想不起来了。

大概是别庄里吧。

我摇摇头,终究是没有收下。

陆宗庭眼里的光,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。

「阿酒,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。」

「可我还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回心转意,若有什么我能帮你做的,我一定……」

「果真?」

听他这么说,我眼前一亮。

陆宗庭颔首。

我笑着说:「那你认我做义妹吧!」

「江淮砚说了,他的老师是个老古板,不肯收女子读书。」

「若有你这个大理寺少卿给我做背书,想来,那位老先生一定会同意我去旁听的!」

听完我的话。

陆宗庭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破败。

他身形微晃。

沉默了许久,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:

「好。」

25.

华嫣来找我的时候,已是半年后了。

我正在书院里跟一群新来的小孩儿踢毽子。

艳红色的鸡毛毽高高飞起。

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,那毽子正中华嫣的眉心。

我这才恍惚想起,那日她来别庄找我,也穿了这么一件红裙子。

可今天的华嫣素净很多。

她脸色憔悴,被砸得身形趔趄了一下。

「喂,别胡闹!」

小孩们做了个鬼脸,做鸟兽状散去。

华嫣打量着这个小小的书院。

「别来无恙,祝逢酒。」

「看来你在这里过得还不错。」

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。

「你大老远地跑来这里,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的?」

华嫣站得笔直,语气愤恨不已:

「喻时哥哥今日上朝自请辞官,主动提出要来这里做个小小的乡官。」

「祝逢酒,是你毁了他的姻缘,又毁了他的仕途,你应该感到愧疚。」

陆宗庭竟然执念至此吗?

我挠了挠头。

只觉得再听见陆宗庭这个名字,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
「华嫣,你当真觉得我有那么大能耐?」

「与其说是陆宗庭对我念念不忘,我倒觉得他更像是无法接受自己曾经的错误。」

「他想弥补,不过是刻舟求剑罢了。」

她微微眯了眯眼,嘲讽我:

「看来你在这书院学得不错,说话伶牙俐齿得很。」

「多谢夸奖。」

我装作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。

「我爹说了,我虽然脑子笨,但胜在持之以恒,下个月,老师去上京与同窗研学,他同意我一起去。」

说起来,还要多谢陆宗庭。

若不是他,我不会发现读书是件多么有趣的事。

以前虽然觉得苦,可后来换了心境,就爱不释手起来。

毕竟从前读书是为了取悦别人。

现在,总算是读出些感悟,偶尔还能跟江淮砚对上那么几句诗词。

忘了说,我与江淮砚现在也算是同窗了。

他秋闱成绩不错,在上京做了个小官。

每次江淮砚回来看我,我还是能吃上最爱的奶酪酥,嘿嘿。

华嫣微微一怔。

她长睫微颤,喃喃自语道:

「我真的不甘心。为什么连你都可以,却不能是我。」

一声叹息,淹没在她的遗憾里。

「祝逢酒,你是怎么放下的?」

——我没法回答华嫣的问题。

我用两年的时间,笨拙地撞到头破血流,方才明白这辈子最该爱的人是父母、是自己,唯独不是夫君。

或许,华嫣也需要自己的契机吧。

临走时,她忸忸怩怩地对我说了句「对不住」。

我没有原谅她。

而后,我跟先生去了上京。

爹爹和阿娘把地卖掉,随我举家搬迁,一同前往。

他们打算在京城做一些小本营生陪我。

爹和阿娘还说,我以前在上京有太多不快乐的往事。

这一次他们想跟我一起,多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。

离开桃花村的路上,我好似瞧见了陆宗庭的马车,与我擦肩而过。

从此,我与君一杯祝逢酒尽,各奔东西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