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下和离书他断言我活不下去, 再见时, 新科状元正为我描眉.
发布时间:2025-08-28 15:38 浏览量:1
初雪的夜,廊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,光影斑驳地映在沈知微素净的脸上。
她已经在回廊下站了两个时辰。从天黑等到雪落,从汤羹温热等到冷透凝脂。
远处传来仆从恭敬的请安声,夹杂着女子娇柔的轻笑。沈知微抬起眼,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搀扶着一名身姿纤弱的女子,踏着积雪,说说笑笑地走来。
男人是她的丈夫,当朝权倾一方的镇北侯,顾凛川。
女子是他的表妹,寄居在侯府的柳扶月。
顾凛川终于看见了廊下灯笼光晕里那个模糊的身影,脚步顿了一下,眉头下意识地蹙起。
“侯爷,姐姐怎么还站在这里?雪这么大,仔细冻坏了身子。”柳扶月柔柔弱弱地开口,声音里满是关切,却像一根最细的针,精准地刺入沈知微早已麻木的心。
沈知微没有看她,目光平静地落在顾凛川身上。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织金蟒袍,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,衬得他面容越发冷峻如雕塑。成婚三年,她见过他笑,见过他怒,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模样,却独独没见过他为她展露半分温情。
“进屋说。”顾凛川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,冷得没有温度。他松开柳扶月,径直从她身边走过,带起一阵夹着雪气的寒风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不属于这个家的甜腻香气。
沈知微垂下眼帘,跟了进去。
地龙烧得旺,屋子里温暖如春。顾凛川脱下大氅,自有丫鬟上前接过。他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,端起手边的茶盏,揭开盖子,又嫌弃地放下。
“凉了。”
伺候的丫鬟吓得立刻跪下。
“无事,”沈知微淡淡开口,挥退了战战兢兢的丫鬟,亲自走到小几边,提起茶壶,却不是为他续杯,而是将那杯冷茶倒入了盆中。
她的动作不急不缓,从容得不像一个在雪地里苦等了两个时辰的妻子。
顾凛川看着她,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烦躁。【又是这副样子,永远波澜不惊,像一潭死水,激不起半点涟漪。】
“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?”他不耐烦地问。
沈知微将空茶杯放回他手边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轻轻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信封上没有字。
顾凛川狐疑地瞥了她一眼,修长的手指捏起信封,抽出了里面的信纸。
展开,上面只有两个字,笔迹清秀,却力透纸背。
**和离。**
砰!
茶杯被他重重地磕在桌上,茶水溅出,在他手背上留下一点湿痕。
“沈知微,你又在闹什么把戏?”他的声音骤然冰冷,眼神锐利如刀,“因为我今晚陪扶月去听雪阁,你便用这种方式来博取我的注意?”
他以为她会哭,会闹,会像从前那样,默默地垂泪,然后委曲求全。
然而,沈知"微只是抬起头,静静地看着他,那双曾经盛满爱慕的眸子,此刻清澈见底,没有丝毫情绪。
“我没有闹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侯爷,我们和离吧。”
“理由。”顾凛川死死盯着她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。
“理由?”沈知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于无的弧度,“侯爷觉得,我们这段婚姻,还需要一个和离的理由吗?”
成婚三载,他踏入她院中的次数,屈指可数。
他记得柳扶月喜欢吃什么糕点,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却从未问过她一句,冷不冷,饿不饿。
满京城的人都知道,镇北侯心中只有他那位体弱多病的表妹,他娶的侯夫人,不过是个摆设。
这些,还需要说出口吗?
顾凛川被她问得语塞,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薄怒。“沈知微,注意你的身份。你是侯夫人,耍小性子也要有个限度。”
“正因为我是侯夫人,才不想再当这个笑话了。”沈知微收回目光,语气依旧平淡,“和离书我已经拟好了,就在信封里。我别无所求,只带走我的嫁妆。侯府的一切,我分文不取。”
她站起身,微微屈膝,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。
“从此,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没有半分留恋。
顾凛川彻底愣住了。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,那个永远跟在他身后,目光追随着他的女人,第一次,头也不回地要离开他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【她一定是装的。欲擒故纵,她还能去哪?离开了我镇北侯府,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,能活得下去?】
他冷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虚张声势:“好,很好!沈知微,你别后悔!”
沈知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风雪中。
屋内,只剩下顾凛川一个人,对着那封薄薄的和离书,脸色铁青。
他以为,不出三日,她就会哭着回来求他。
然而,他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别说回来,就连派人去打探,都只得到一个消息。
前侯夫人,带着她的嫁妆,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,彻底销声匿迹了。
她真的走了。
走得干干净净,彻彻底底。
仿佛这三年的婚姻,对她而言,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手丢弃的旧衣。
顾凛川的心,第一次乱了。
***
离开侯府的那一天,天光大亮。
沈知微站在马车旁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朱红色的大门和门上“镇北侯府”四个烫金大字。这里曾是她少女时期最美的梦,也是她婚后三年的牢笼。
如今,梦醒了,她也自由了。
她带来的嫁妆丰厚,除了母亲留下的金银细软,还有几箱子珍贵的香料和医书。她的外祖家曾是前朝的御用调香师,一手调香制药的本事,传女不传男。只是嫁入侯府后,为了做一个贤良淑德的侯夫人,她便将这些本事都束之高阁了。
【从今往后,我只为自己而活。】
城南的小院子不大,但很雅致。院里有棵老梅树,正含着苞,透着幽幽的冷香。沈知微亲自指挥着下人将东西归置好,遣散了大部分侯府跟来的人,只留下一个从小跟着她的忠心丫鬟,名唤“半夏”。
“小姐……不,夫人,”半夏看着焕然一新的小院,眼眶红红的,“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吗?”
“对,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。”沈知微笑着,从箱底翻出一个落了灰的紫檀木匣子。打开,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制香工具,还有一本泛黄的香方。
她拿起一把银制的小香铲,在指尖轻轻摩挲,眼中是久违的光彩。
“半夏,去把最好的银骨炭备好,我们开张。”
沈知微没有选择开一家胭脂水粉铺子,那太寻常。她开的是一家香膏铺,名曰“知微堂”。铺子不大,只卖三样东西:安神助眠的“梦还香”,提神醒脑的“清心露”,还有一种能舒缓女子经期疼痛的“暖玉膏”。
每一样都定价奇高,且每日限量。
开业之初,无人问津。京城的贵妇们都等着看这位前镇北侯夫人的笑话。
然而,第一个客人上门后,情况就变了。
来人是吏部侍郎的夫人,常年受失眠之苦,遍访名医无效。她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,买了一盒“梦还香”。
当晚,她一夜无梦,睡得无比安稳,是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酣眠。
第二天,侍郎夫人带着重礼再次登门,将剩下的“梦还香”全部包下。
一传十,十传百。“知微堂”的名声,就这么在京城贵妇圈里悄然传开了。它的香膏不仅功效神奇,香气更是清雅脱俗,与市面上那些浓郁的香料截然不同。
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,知微堂门前,第一次排起了长队。
沈知微每日只在铺子里待两个时辰,其余时间便在后院侍弄花草,研究新的香方。她脱下了侯府华丽繁复的衣袍,换上了素雅的棉布裙,不施粉黛,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动人。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、从容而自信的光芒。
她甚至在闲暇时,会去隔壁的书画斋坐坐。书画斋的主人叫苏青竹,是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书生,谈吐不凡。两人因一幅画结识,偶爾会在一起品茶论画,倒也愜意。
这一日,沈知微正在铺子里算账,半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。
“夫人,不好了!镇……镇北侯来了!”
沈知微握着算盘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顾凛川踏入知微堂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小小的铺子里挤满了珠光宝气的贵妇,而那个曾被他视为死水的女人,正坐在柜台后,神情专注地拨着算盘,偶尔抬头与客人说笑两句,眉眼弯弯,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动。
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,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刺眼。
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,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众人看着这位权势滔天的镇北侯,又看看柜台后淡然的前侯夫人,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。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顾凛川冷冷地开口,强大的气场让众人不敢违抗,纷纷告退。
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。
“侯爷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”沈知微放下算盘,抬眸看他。
一个月不见,他似乎清瘦了些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,但依旧英挺逼人。
顾凛川看着她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设想过无数次再见的场景,她或许落魄,或许潦倒,或许后悔不迭。唯独没有想过,她会过得这么好,好到……仿佛没有他,才是她人生的开始。
“你就这么缺钱?”他开口,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,“自降身份,抛头露面,与这些商贾为伍,镇北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【回来吧,只要你开口,我便让你回来。】
沈知微闻言,却笑了。
“侯爷说笑了。和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,我沈知微,与镇北侯府再无瓜葛。我花自己嫁妆挣的钱,不偷不抢,何来丢脸一说?”她顿了顿,眼神清亮地看着他,“倒是侯爷,一个已经和离的前夫,闯入我这小店,扰我生意,传出去,不知丢的是谁的脸?”
一字一句,清晰冷静,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明明白白。
顾凛川的脸瞬间沉了下来。“沈知微,你非要如此与我说话?”
“那侯爷想听什么?”沈知微站起身,缓步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,“想听我哭诉离开侯府后过得如何凄惨?还是想听我后悔求你让我回去?”
她靠得极近,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,那是他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的味道。在侯府时,她总是用他喜欢的、与柳扶月身上同款的甜腻花香。
“顾凛川,”她轻轻叫着他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,“你是不是觉得,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?你是不是以为,我离开你,就活不下去了?”
“我告诉你,离开你,我过得很好。前所未有的好。”
**“所以,请你以后,不要再来打扰我。”**
这番话,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顾凛川的脸上。
他引以为傲的权势、地位,在她面前,仿佛都成了笑话。
他死死地攥着拳,指甲深陷入掌心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…会后悔的。”
说完,他拂袖而去,背影狼狈得像一个败军之将。
看着他离开,沈知微脸上的坚冰才慢慢融化,她扶着柜台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只有她自己知道,刚才说出那番话,需要多大的勇气。
“知微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苏青竹站在那里,手中提着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,眼中满是担忧。
“我听见这边有动静,你……没事吧?”
沈知微摇摇头,对他展颜一笑:“我没事,青竹兄。来得正好,我正想喝杯茶。”
阳光下,她的笑容明媚而温暖,苏青竹看得有些痴了。
***
顾凛川回到侯府,第一次觉得那座金碧辉煌的府邸是如此空旷和冰冷。
他习惯性地走向主院,走到门口才想起,那里已经人去楼空。沈知微带走了她所有的东西,甚至连她亲手种在院子里的几株珍稀草药都挖走了,只留下几个空空的花盆。
他烦躁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石凳,吓得周围的下人噤若寒蝉。
“侯爷,您回来了。”柳扶月闻声赶来,身上穿着一件新制的粉色长裙,袅袅娜娜地走到他身边,想要挽住他的手臂。
顾凛川却猛地一甩手,避开了她。
“别碰我!”
他此刻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甜香,只觉得一阵反胃。以前不觉得,现在才发现,这味道和沈知微身上那股清雅的草木香比起来,是何等的庸俗刺鼻。
柳扶月被他眼中的厌恶惊得后退一步,眼眶瞬间红了:“表哥,你怎么了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姐姐她又惹你生气了?”
“闭嘴!”顾凛川厉声喝道,“以后不许再提她!”
【她现在过得那么好,身边还有了别的男人……她怎么敢!她怎么可以!】
从那天起,顾凛川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他开始失眠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没有了沈知微亲手调配的安神香,他总觉得卧房里空荡荡的,让他心慌。
他开始不自觉地回想过去三年的点点滴滴。
他想起,无论他多晚回来,总有一盏灯为他留着,一碗汤为他温着。
他想起,他的每一件衣服都被她熨烫得平平整整,上面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他想起,他有一次受了风寒,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三天三夜,他病好后,她却瘦了一圈。
他一直以为,这些都是一个妻子该做的。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,却从未给过她一个好脸色。
他记得的,全是她的好。而她记得的,怕全都是他的冷漠和伤害吧。
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开始频繁地“路过”城南。他会坐在马车里,隔着一条街,远远地看着那间小小的“知微堂”。
他看到她和客人们谈笑风生。
他看到她低头认真研究香方的专注模样。
他看到那个叫苏青竹的书生,日日都来,有时送一篮新摘的果子,有时送一幅刚画好的画。而她,会回赠一盒亲手做的点心。
他们站在一起,男的温润,女的恬静,竟是说不出的般配。
嫉妒的火焰,几乎要将顾凛川的理智烧毁。
他派人去查了苏青竹,家世清白,是个颇有才气的举人,前途无量。
【一个穷书生,凭什么?】
他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,试图挽回。
他匿名买下知微堂旁边所有的铺子,命人不许涨房租,不许找麻烦。
他派人暗中处理掉所有来找茬的地痞流氓。
他甚至动用关系,让宫里的贵妃娘娘都“偶然”听说了知微堂,并派人来采买。
他以为,他为她做的这些,她会知道,会感动。
然而,沈知微似乎一无所知,依旧过着她平静的生活。
直到有一天,苏青竹高中状元,敲锣打鼓,红袍加身,游街夸官。队伍行至城南时,新科状元郎勒马停下,翻身下马,竟是径直走到了“知微堂”的门口。
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那朵象征着状元荣耀的簪花,亲手递给了站在门口的沈知微。
“知微,我心慕你已久,不知你是否愿意……与我共度余生?”
整条街都沸腾了!
远处的马车里,顾凛川“哐当”一声捏碎了手中的玉杯,碎片刺入掌心,鲜血淋漓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他只看到沈知微愣住了,然后,她看着苏青竹,脸上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、羞涩而温柔的笑容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但那个笑容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顾凛川的心,在那一刻,彻底沉入了深渊。
他输了。输得一败涂地。
***
苏青竹的求娶,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。
新科状元,前途无量,却要娶一个和离过的女子为妻。这在注重门第礼教的京城,无异于一场地震。
流言蜚语随之而来。
有人说沈知微不知廉耻,刚离开侯府就勾搭上了状元郎。
有人说苏青竹是被妖女迷了心窍,自毁前程。
知微堂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,一些曾经的熟客,碍于人言,不再上门。
面对这一切,沈知微却异常平静。她照常开门,照常制香,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这天傍晚,她刚准备关门,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门口。
顾凛川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他瘦了很多,眼神里布满了红血丝,曾经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憔悴。
“我们谈谈。”他声音沙哑。
沈知微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将他请进了后院。
院中的梅花已经开了,暗香浮动。
“你不能嫁给他。”顾凛川开门见山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沈知微正在烹茶的手顿住,她抬起头,觉得有些好笑:“侯爷是以什么身份,来对我说这句话?”
“我……”顾凛川一时语塞,他能有什么身份?前夫吗?这话说出来只怕更可笑。
他深吸一口气,放缓了语气:“知微,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。是我忽略了你,冷落了你。你回来吧,我保证,以后我会对你好,我会把扶月送走,侯夫人的位置,永远是你的。”
他以为这是天大的恩赐,是她梦寐以求的结果。
沈知微却只是安静地听着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顾凛川,你还是不懂。”
她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,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。
“你以为我想要的,是侯夫人的位置,是你的补偿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顾凛川的心上,“我想要的,从来都只是一个能看到我、尊重我、心疼我的丈夫而已。”
“三年前,我满心欢喜地嫁给你,以为终能得偿所愿。可结果呢?你把我当成一件摆设,一个工具。你的喜怒哀乐,都给了柳扶月。你可知道,她在我面前,是何等嘴脸?你可知道,我怀上的第一个孩子,是怎么没的?”
**“我怀上的第一个孩子,是怎么没的?”**
这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顾凛川脑中炸开!
他猛地站起身,打翻了茶杯,滚烫的茶水泼在他手上,他却毫无所觉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孩子?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孩子?”他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沈知微的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痛楚,那是被深埋在心底,几乎要腐烂的伤疤。
“就在成婚第二年冬天。那晚也下着大雪,我有了身孕,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。可我等了你一夜,你却陪着‘偶感风寒’的柳扶月,在她的院子里守了一夜。”
“她早就知道我怀孕了,故意在我面前说,说你有多心疼她,为了她,连正妻都可以不顾。我心神激荡,动了胎气……那晚雪地里太滑,我摔倒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那是她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在顾凛川面前落泪。
不是为了博取同情,只是因为那段记忆,太痛了。
顾凛川如遭雷击,脸色惨白,连连后退了几步,撞在了身后的梅花树上。积雪簌簌落下,冰冷刺骨。
他……他竟然……
他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!
他一直以为沈知微身体不好,难以有孕。却没想到,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,一个他甚至都不知道其存在的孩子!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……
**“柳!扶!月!”**
他双目赤红,状若疯虎,转身冲了出去。
那一天,整个镇北侯府都听到了柳扶月的惨叫和顾凛川的怒吼。
顾凛川直接闯入柳扶月的院子,当着所有下人的面,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。
“毒妇!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!”
他将她院子里所有名贵的摆设全都砸了个粉碎,然后命人将她所有的东西都扔出去,像扔垃圾一样。
“表哥!你听我解释!我没有!是她自己不小心……”柳扶月哭着抱着他的腿求饶。
“滚!”顾凛川一脚将她踹开,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,“若不是看在姑母的面上,我今天就让你偿命!从今往后,我不想再在京城看到你!滚!”
柳扶月被拖了出去,下场凄惨。
处理完柳扶月,顾凛川失魂落魄地回到书房,一个人坐到了天亮。
天亮时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亲自写了一份奏折,自请去往最艰苦的北境,驻守边关,非诏不得回京。
临走前,他去了城南。
他没有进知微堂,只是在街角远远地站着。
那天天气很好,沈知微和苏青竹正在院子里晒着药材,两人有说有笑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美好。
顾凛川看着看着,眼眶就红了。
他知道,他彻底失去了她。
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他毁掉了她最珍贵的爱意,也毁掉了他们本该拥有的孩子,毁掉了一切。
这是他的报应。
他对着那个方向,深深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【知微,对不起。】
【愿你此生,安稳顺遂,喜乐无忧。】
说完,他转身上马,绝尘而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***
三年后。北境,风沙漫天。
一场恶战刚刚结束,顾凛川拖着一身伤痕回到营帐。这三年来,他以悍不畏死的打法,成了敌军闻风丧胆的“活阎王”,也成了将士们心中敬畏的战神。
他身上的伤疤,层层叠叠,旧的盖着新的,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。
亲卫为他上药时,忍不住劝道:“将军,您何必如此拼命……”
顾凛川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,眼神空洞。
只有在午夜梦回时,他才会反复地梦见那个雪夜。梦见沈知微倒在血泊中,哭着问他,为什么不来救他们的孩子。
每一次,他都在无尽的悔恨中惊醒,冷汗湿透重衣。
他不是在打仗,他是在赎罪。
这天,京城来了信使,带来了皇帝的嘉奖,还有一封家书。
家书是管家写的,写的都是京中一些琐事。顾凛"川草草看过,正要扔掉,目光却被最后一行字吸引。
“……苏状元如今已官至礼部侍郎,与夫人沈氏育有一子,已满周岁,聪慧可爱,夫妻二人,琴瑟和鸣,羡煞旁人……”
信纸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。
她……成亲了。
还有了孩子。
顾凛川捂住胸口,那里像是被挖空了一个大洞,寒风呼啸而过。
他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
他想象着她抱着孩子的温柔模样,想象着她对苏青竹巧笑嫣然的样子……那本该是属于他的。
“将军?将军您怎么了?”亲卫被他吓了一跳。
顾凛"川摆摆手,踉跄地站起身,走到营帐外。
塞外的月亮,又大又圆,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他仰头看着月亮,喃喃自语:“也好……这样,也好……”
只要她过得幸福,他在哪里,是生是死,又有什么关系呢?
***
又过了两年。
北境战事彻底平定,顾凛川班师回朝。
皇帝感念其功,加官进爵,赏赐无数。
回京那天,百姓夹道欢迎。顾凛川骑在马上,面容冷肃,眼神却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期待,却还是忍不住。
车队行至城南,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熟悉的街角。
“知微堂”的牌匾依旧挂着,只是看起来更旧了些。铺子门口,一个三四岁大的孩童,正在追着一只花蝴蝶跑。
孩子穿着一身蓝色的小褂子,粉雕玉琢,可爱极了。
他跑得太急,脚下一绊,眼看就要摔倒。
“慢点,星沉!”
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,沈知微快步从铺子里走出,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,轻轻拍着他身上的土。
“娘,”孩子奶声奶气地指着街上的队伍,“大英雄!”
沈知微抬起头,顺着儿子的手指望去。
她的目光,就那样,毫无预兆地,与马背上的顾凛川撞在了一起。
四目相对,隔着喧嚣的人群,隔着五年的光阴。
他还是那样英武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。
她还是那样温婉,只是眉梢眼角,尽是岁月静好的温柔。
时间,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。
顾凛川的心脏,疯狂地跳动起来,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,下马向她走去。
然而,就在这时,苏青竹从铺子里走了出来。他自然地接过沈知微怀里的孩子,然后揽住她的肩膀,对她温柔地笑了笑。
沈知微也回以一笑,然后收回了目光,再也没有看顾凛川一眼。
她抱着孩子,和丈夫一起,转身走回了铺子。
一家三口,其乐融融。
顾凛川僵在马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他终于明白。
有些人,一旦错过了,就是一生。
有些爱,一旦失去了,就再也找不回来。
他曾经拥有过一轮明月,却亲手将她推开,任由她落入了别人的怀中。
从此以后,他的世界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夜和永无止境的悔恨。
大军继续前行,将那间小小的铺子,将那个幸福的家庭,远远地抛在了身后。
顾凛川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他的人生,早已没有了回头路。
当晚,镇北侯府设宴,为他接风洗尘。
他遣散了所有人,独自一人坐在那个曾经和沈知微一起住过的主院里。
院中的梅花树,不知何时又被种了回来,开得正盛。
他命人取来了府中最好的酒。
他一杯一杯地喝着,从月上中天,喝到晨曦微露。
酒很烈,入喉如火烧。
他醉了,眼前出现了幻觉。
他看到沈知微穿着大红的嫁衣,含羞带怯地向他走来。
他看到她为他洗手作羹汤,灯下为他缝补衣衫。
他看到她倒在雪地里,满身是血,绝望地看着他……
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她,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眼泪,终于决堤。
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,此刻,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知道,这场迟到了五年的道歉,她再也听不到了。
他用半生荣耀,换一身伤疤,只为赎罪。
可他最终发现,他犯下的罪,根本无从救赎。
**他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,也亲手杀死了那个,全世界最爱他的女人。**
天亮了。
管家进来的时候,发现镇北侯趴在石桌上,人事不省。他身边的酒坛倒了一地,桌上,放着一张泛黄的信纸。
是那封,只有两个字的……和离书。
信纸上,被一滴滴眼泪浸透,又被风干,皱得不成样子。
那两个字,却依旧清晰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,刻在了顾凛川的心上,也刻在了他余下那漫长而孤寂的岁月中。
【全剧终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