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我爹位高权重,所以我嫁不出去
发布时间:2025-11-18 11:56 浏览量:8
第一章 金陵“老大难”与楼阁惊鸿
暮春的靖王府,桃花瓣如雨般簌簌落下,铺满了庭院中的石径。我,沈燕,如今的靖王妃,倚在窗边,看着这如梦似幻的景象,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三年前,那段被我爹称为“人生头等大事”——我的婚事,愁白了他老人家不知多少头发的时光。
作为镇国大将军沈威的独女,全金陵的人都知道,贵女圈里有个年过十九还未出阁的“异类”。没错,就是我。并非我容貌有瑕,相反,镜中的我肤如凝脂,柳眉杏眼,担得起一声美人。这嫁不出去的缘由,细细想来,大抵有三。
其一,自然是因为我爹。他官拜二品镇国将军,曾手握西南六十万重兵,虽已功成身退,上交兵权,余威仍在军中震荡。我这独女的婚事,便成了烫手山芋。门第太低,对方不配,也堕了将军府威名;门第太高,又恐引来圣上猜忌,以为我爹结交权臣,别有用心。这高不成低不就,便耽搁了下来。
其二,便是因我自身。我并非长于金陵锦绣堆里的娇花,十三岁前都在山野间疯长,之后更是随父驻守南疆。那里的风沙淬炼了我的筋骨,我打过的蛮夷,怕是比金陵闺秀们绣过的针脚还多。若非三年前父亲奉诏还朝,我此刻或许仍在云贵高原上纵马驰骋。这段经历本鲜为人知,奈何我初入金陵,便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——我把当朝太子给揍了!
现在想来,仍觉哭笑不得。谁能想到一国储君竟能干出当街强抢民女的勾当?我一时义愤,也未细看他衣摆旁的龙纹,便出手教训了他。自此,“镇国将军之女沈明姝(我的大名)乃悍妇”的名声便不胫而走,圣上虽看在我爹功勋和太子理亏的份上,只轻描淡写批了句“明姝不端,反省三月”,但我的婚事,算是彻底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其三,还是因为我自个儿。我有些脸盲,不算严重,但初见之人,总难记住面容。幼时因此闹过每日换个爹认的笑话,没少挨揍,后来才勉强记住了至亲长相。这毛病让我在择偶上尤为谨慎,总想着若寻了个记不住脸的夫君,日后天天认错,岂不荒唐?我爹起初也深以为然,可随着我年岁渐长,身边仍无半个追求者的影子,他便坐不住了,开始不择手段地安排我相亲。
那日,我面对的便是金陵第一盐商的嫡长子,姓甚名谁,如今早已模糊。只记得他相貌尚可,却无甚令我印象深刻之处。他口若悬河,我却神游天外,百无聊赖间,借口更衣溜出了包厢。
身上是父亲千叮万嘱换上的云锦裙,衣袂飘飘若仙,却也步步惊心,生怕被这逶迤裙摆绊倒。我小心翼翼拎着裙摆下楼,心中不住祈祷莫要出丑。然而,祸事总在不经意间降临。一个孩童猛地从侧后方撞来,若在平日,我轻松便能稳住,可这碍事的裙摆限制了我的身手,一个踉跄,我直直朝楼下栽去。
电光火石间,我以为要颜面扫地,却撞入了一个带着清浅檀香的怀抱。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我的手臂,助我站定。惊魂未定的我抬头道谢:“谢谢你啊大兄弟……”话音未落,便对上了一张脸。
皇天后土在上,那是我生平所见,最是俊朗的一张脸。唇若涂朱,剑眉斜飞入鬓,星眸深邃,恰是我最钟爱的那类“小白脸”模样。尤其那双眼睛,宛若盛了一池潋滟春水,荡漾着令人心安的温柔。那一刻,我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,如战鼓般“咚咚”作响,前所未有地剧烈。
“姑娘无事罢?”他开口,声线清朗如玉磬,听得我耳根阵阵发烫,真真是“如听仙乐耳暂明”。
“无事!无事!”我忙不迭应声,几乎要看痴了去。直到他微微颔首,转身上楼,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,我仍怔在原地,手抚心口,那里悸动未平。我恍然惊觉,这,莫非就是话本里说的,一见钟情?
第二章 靖王求娶与圣旨天降
那日回府,我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进了父亲的书房,猛地推开门,气息未定便嚷道:“爹!我要嫁人!”
正品着茶的父亲闻声,“噗”地一口水柱喷出,也顾不得擦拭,腾地起身捞起我的胳膊就往外走:“走走走!找媒人说媒去!我就说苏员外家的公子一表人才你定会喜欢!快快快!莫让人家久等了……”
什么苏员外李员外的,我用力甩开他的手,急声道:“不是员外!是靖王!”
“靖王?”父亲倏地刹住脚步,狐疑地回头看我,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我重重点头。别看我当时为美色所惑,近乎失神,但多年军中养成的习惯,让我在瞬间已将那人打量了个透彻。他扶我时,衣袖拂过我的手背,料子柔软,对光可见暗纹浮动,袖口以银线绣着仙鹤,针脚工整细密,那是皇室专供,“四锦”之一的云锦。再者,我们相遇之时,正是朝议方散,连我爹都是刚下朝归家。皇室子弟中,有此等伟岸身量,却又未在紧要部门任职的,符合条件者寥寥。而靖王萧景渊,正是其中之一。他在翰林院领了个修撰的闲职,是位名副其实的富贵闲王。
我又补充道,带着几分雀跃:“爹,这定是天赐良缘!您知道吗?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模样!”
这话不假,距离相遇已过去两三个时辰,靖王萧景渊的眉眼面容,依旧清晰地烙印在我脑海里,这对我而言,简直是奇迹。上一个让我有如此深刻印象的异性,还是童年山野里那个唯一肯叫我“阿燕妹妹”的玩伴。
我仔细观察着父亲的脸色。他捻着胡须,眉头微蹙,显然在权衡利弊。靖王景渊,国姓为萧,乃是圣上早年流落民间的血脉,十岁后方被寻回,接入宫中。他母族卑微,在宫中如同隐形,直至加冠封王,才搬出皇宫自立门户。他从不参与政事,诸位夺嫡争得头破血流的皇子们,对他这个兄长倒也还算客气。
见父亲犹豫,我立刻掐着时机,揪住他的衣袖,放软了声音撒娇:“爹……好不好嘛?帮帮女儿啦……女儿这辈子就认定他了!”
父亲被我嗲得浑身一抖,连忙挥袖,像赶苍蝇似的让我先出去。但我了解他,这态度,便是有戏!我边往外退,边不忘喊道:“爹!女儿的终身幸福可全指望您了!”
光靠父亲行动自然不够,我决定主动出击。是夜,月挂柳梢,我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夜行衣,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靖王府的院墙。
出乎意料,靖王府的守卫松懈得令人咋舌。我摸索许久,竟未发现一个像样的暗卫,只有两名小仆提着灯笼巡夜。这防卫,简直形同虚设!我不由得心生怜惜,这般美人,身边怎能无人守护?待我嫁进来,定要替他好生整顿。
靖王府邸并不宽敞,甚至比将军府还要小些,皇帝对这流落民间的儿子,着实不算大方。我很快便寻到了主院,一座精致的两层小楼。二楼的轩窗敞开着,透出温暖的烛光。我心思一动,纵身跃上院中东侧的一棵大树,借着浓密枝叶的遮掩,向内望去。
只见萧景渊正立于书案前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一手执笔,一手负于身后,正在纸上挥毫。虽看不清具体画了什么,但那专注的神态,流畅的运笔,已构成一幅绝美的画卷。烛光映照在他的侧颜,勾勒出完美的线条,让我心旌摇曳,竟连他何时发现了我都未曾察觉。
直到他行至窗边,温声开口:“是哪位仙子下凡,落在我这薄树之上?”
仙子!他竟唤我仙子!我心头一甜,几乎是从树梢飘落而下,轻盈地翻窗而入。站定在他面前时,仿佛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。
我按捺住狂跳的心,文绉绉地回应:“公子谬赞。是小女子该谢府上这树,让我做了一回月下客,附庸风雅一番。”
他眼中讶色更浓,随即道:“你是白日那位姑娘?”
我顺势点头,灵机一动,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:“小女子沈燕,谢过公子白日出手相助之恩!”心中却暗自好笑,哪有人深夜爬树翻窗来道谢的?这借口实在拙劣。
然而,萧景渊并未点破,只是抬手取了温在炉上的茶壶,为我斟了一杯热茶,语气温和:“夜凉,姑娘饮些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温柔!体贴!我赶紧接过,小口啜饮,努力扮作淑女模样。几口热茶下肚,我定了定神,决定开门见山。我放下茶盏,正视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实不相瞒,我乃镇国大将军沈威独女沈燕。今日得见公子,便心生爱慕,不知公子可愿娶我为妻?”
这话说得一气呵成,毫无滞涩。说完,我便屏息凝神,紧张地等待他的回应。
萧景渊闻言,先是微微一挑眉,显露出几分诧异,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道:“沈小姐快人快语。只是,镇国大将军的独女,岂是易娶的?景渊人微言轻,手中无权无势,只怕委屈了小姐。”
他未直接拒绝!我心中狂喜,也顾不得矜持,上前一步扯住他的衣袖,急切道:“只要你愿意,我便嫁!纵有千难万险,我亦不惧!你只需告诉我,你愿不愿意?”
他大概从未见过如此直白大胆的女子,一时怔住,半晌未曾言语。屋内静得只听见烛花噼啪作响。
良久,他才轻叹一声,道:“婚姻大事,非同儿戏,姑娘还需慎重思量。”
这答复在我意料之中。虽有些失望,但我并未气馁,坚持道:“那你今夜好生考虑,明日我再听你答复。”见他未有挽留之意,我便依着他抬手示意的方向,从窗口一跃而出,融入夜色之中。
次日,我带着父亲请来的、全金陵最能言善道的媒婆,再次登门靖王府。萧景渊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,玉簪束发,正坐在窗边几前,自己与自己对弈,气质清华,不染尘埃。我的心,又不争气地加速跳动。
他见我们进来,欲要起身,我已抢先一步走到他面前,目光灼灼地望着他,将昨夜酝酿了许久的话,郑重说出:“靖王殿下,我思来想去,天上人间,再寻不到第二个能如你这般,让我一见倾心,念念不忘之人。我沈燕,想嫁你为妻,此生不渝。”
说罢,我朝身后的媒婆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可以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赞我了。然而,媒婆尚未开口,萧景渊却放下了手中的棋子,起身,一步步向我走来。
他在我面前站定,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我,片刻后,唇角微扬,清越的声音响彻厅堂:“既然沈姑娘心意已决,那景渊便应允了。明日我便上奏父皇,请求赐婚。三茶六礼,明媒正娶,一样也不会委屈了姑娘。”
我与媒婆皆是一愣,面面相觑,难以置信。昨日还推脱需要考虑,今日竟答应得如此爽快?无论如何,这结果,正是我梦寐以求的!
接下来,便是等待宫中的消息。出乎所有人意料,圣旨来得极快。次日,宫中内侍便捧着明黄绢布来到了将军府,当众宣读,册封我为靖王妃。
我跪接圣旨,指尖抚过绢布上细密的纹路,心中百感交集。我这般不管不顾,一腔孤勇地追寻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子,在旁人看来,或许是荒唐的。但我深知,于我而言,这近乎是必然的选择。在我过去的十九年里,因着脸盲之症,太多人在我生命中如过眼云烟,留不下半分痕迹。我曾对无数小伙伴说过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”,却总因记混了面容而被认为心意不专。战场上,那些蛮夷的面孔更是模糊一片,倒在我枪下者众,却无一人能让我记住眉眼。
萧景渊,是第一个,让我看得如此清晰,记得如此深刻的男子。遇见他,如同在茫茫迷雾中窥见了一束光,我怎能不拼尽全力抓住?这桩婚事,于我,是一场豪赌。但我愿赌服输,若真不合,大不了…… 呸呸呸!大喜之日,岂能想这些不吉之言?
第三章 红妆出阁与初现端倪
大婚之日,金陵城十里红妆,热闹非凡。我端坐在摇晃的花轿中,头戴沉重凤冠,身披繁复嫁衣,听着外面喧天的锣鼓和百姓的议论,心思却飘到了前方那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身上。其实,我更愿与他并驾齐驱,共享这京华繁华,但那于礼不合,我也只能安分地做着这轿中的新娘子。
队伍行至半途,父亲才风尘仆仆地赶来。原来圣上今日突然召集朝会,他直至此刻才得以脱身,险些错过了女儿出阁。这皇帝老儿,可真会挑时候!我心中暗恼,却又因盖头遮挡,看不见父亲面容而焦急。
就在这时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,轻轻为我掀起了盖头的一角。是萧景渊。他一身大红喜服,衬得面如冠玉,俊美无俦。他先对我爹行了一礼,语气恭敬而温和:“小婿见过泰山大人。今日岳父入朝议政,错过阿燕出阁之仪,请您在此吉时,再与阿燕话别。”
我爹还穿着未来得及换下的朝服,身形板正,带着一丝武将不惯的拘谨。我知道,他与我都眷恋边塞的自由,但为了平息君王的猜忌,也为了我的归宿,他义无反顾地回到了这金陵牢笼。此刻,他望着我,眼中满是不舍与欣慰,喃喃道:“婉娘,我们的女儿,今日出嫁了……”
婉娘是我娘亲的闺名。听闻我出生那夜,月满西楼,有燕鸟栖于枝头清啼,父亲心中喜悦,道是“月高深院夜燕啼”,融合了他们夫妻与我的存在,便为我取名“沈燕”,小字明姝。父母感情极深,我常觉自己是多余的。即便母亲生我后再无所出,父亲也从未动过纳妾之念。直到那年南疆,蛮夷趁父亲外出,潜入营帐掳走了母亲。刀架颈上,蛮酋逼父亲投降。僵持之际,母亲竟毅然撞向刀锋,自尽殉国……
思及此,我鼻尖一酸,眼圈迅速泛红,强忍着才没让泪水落下。我一出嫁,父亲便真是形单影只了。
父亲嘴唇翕动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叮嘱:“阿燕,要幸福。爹爹这儿,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心中感伤翻涌,我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,就地跪下,朝着父亲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:“女儿拜别父亲,望父亲珍重万千。”
繁琐的礼仪终于过去,我与萧景渊被送入了洞房。红烛高燃,满室喜庆。我端坐床沿,心中如小鹿乱撞。待他轻轻挑开盖头,饮下合卺酒,那清冽的酒液仿佛一路烧到了心底。目送他去前厅招待宾客,我只觉时间过得格外缓慢。
好不容易等到宾客散尽,他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归来。虽饮了不少,眼神却依旧清明。他走到我身边,温柔地注视着我,那目光竟让我觉得,这身清凉的夏装都变得燥热起来。
他执起我的手,柔声道:“阿燕,日后我便这般唤你,可好?”
我羞涩点头。白天在府外,他不是已经叫过了吗?
“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的妻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,“我萧景渊在此立誓,必当执子之手,承汝之忧,与你相携白首,永不相负。”
这般动人的誓言,谁能抵挡?我心中甜蜜满溢,再次点头,轻若蚊蚋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他还欲再言,我却已按捺不住满腔情意,伸手揽住他的脖颈,主动吻了上去。春宵苦短,何必多言?
红绡帐暖,度沐恩浓。这一夜,窗外月明星稀,窗内鸳鸯交颈,说不尽的旖旎缠绵。
翌日,我直睡到日上三竿方醒。还未及好好回味新婚之喜,一个惊人的消息便猝不及防地砸来——太子被废了!就在我昨日风光大嫁之时,宫中一道圣旨直达东宫,以“德行有亏,不配为储君”之名,将太子废为庶人,逐出皇宫。
我心中暗叫一声:废得好!那太子骄奢淫逸,贪恋美色,当年当街强抢民女之事我可记忆犹新,实在德不配位。太子既废,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,便落在了五皇子瑞王头上。皇帝子嗣不丰,仅得四子二女,我曾暗自揣测,这多半与那位稳坐后位却无所出的刘皇后有关。刘皇后母族势大,其父刘丞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形成一股强大的外戚势力,盘根错节,连皇帝一时也难以撼动,多少寒门才俊因此被压制。
思绪及此,我心中猛地一凛!我家靖王,亦是皇子,以往因太子与瑞王相争激烈,才显得他置身事外。如今太子倒台,瑞王势大,皇帝为了制衡,必然要扶持另一股力量。二皇子身有残疾,不堪大任,那么,唯一的人选,便只有看似与世无争的靖王了!而靖王母族卑微,欲与瑞王抗衡,就必须寻一强援。恰在此时,我,镇国大将军的独女,主动送上门来……
好一招帝王平衡之术!这皇帝老儿,竟是早就算计好了!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。如此说来,我与萧景渊的婚事,从一开始就掺杂了权力算计?而我那一心避嫌的父亲,终究还是因我,被拖入了这夺嫡的漩涡之中。
正对镜发愁,一双温暖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我。萧景渊在我颊边落下一吻,柔声问:“想什么如此出神?”我回过神,注意到他已换下朝服,而新换的常服颜色,竟是象征更高品级的紫色。
“你升职了?”我讶异。
“嗯。”他颔首,拿起妆奁中的黛笔,“父皇晋升我为兵部侍郎,日后,可与岳父同朝议政了。”他轻抬起我的下巴,语气温柔,“阿燕,我为你画眉。”
我细细端详他。入了朝堂,他需仪表端严,便换了往日常用的玉冠束发,整个人平添了几分肃敛之气。但他为我描画眉尾的动作却极致轻柔,笔尖扫过眉骨,带来微痒的触感。我按下心中的纷乱思绪,静静享受这片刻的温存。
“阿燕,你看。”他执起铜镜让我看。镜中女子,双眉弯若柳叶,细致妥帖。他的手艺竟如此之好!若说描眉前我有八分颜色,此刻便足有十二分动人。
我心中一动,故意板起脸,佯怒道:“画得这般好,看来以前没少为旁人画过!”
萧景渊立刻摇头,举手作发誓状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:“阿燕明鉴!实是阿燕眉骨生得极好,轮廓分明,为夫只需顺势勾勒,便自然成妆。除了阿燕,我再未为任何女子描过眉。”
他这般着急解释的模样,取悦了我,方才因揣测圣意而生出的阴霾也散去了大半。卷入朝堂便卷入吧,那些权谋算计,难道还能难过真刀真枪的战场?无论如何,既已嫁他,无论前路如何,我必相伴左右。
第四章 朝堂风波与狱中惊变
自萧景渊入兵部任职后,便日渐忙碌,常常深夜方归。我找出他昔日心爱的棋盘,竟已落了一层薄灰。我拿着细绢,一点点擦拭干净,心中不免埋怨皇帝不近人情,连几日完整的婚假都不给!
或许是我的怨念太强,下午,萧景渊竟被停了职,返回了王府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迎上去,满心诧异。除了皇帝,谁还能动他?
萧景渊解下披风递给小厮,拉着我的手走到书案边,一边随手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,一边淡然道:“无甚大事。只是在朝堂上与五弟起了些争执,兵部又恰巧翻出几桩陈年旧案,惹得父皇不快,便让我回来歇息几日。”
我蹙眉,皇帝这态度,着实令人费解。既要他制衡瑞王,又为何因些许小事便斥责他?
见我面露不忿,萧景渊反而温言宽慰:“如此也好,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闲,可多陪陪阿燕。”
也罢!见他如此,我也展颜一笑。接下来的日子,我们形影不离,仿佛回到了新婚之时。
三月庭院,桃花盛开,风过处,落英缤纷。萧景渊在我的软磨硬泡下,于桃树下抚琴。琴声淙淙,如流水清泉。我则执剑而舞,虽无舞姬的柔媚,却自有一番飒爽英姿。他并不嫌弃,反而眼中满是欣赏,时时为我鼓掌叫好。我得意道:“这不算什么,我的回马枪才叫一绝!”他含笑颔首:“那为夫定要寻个机会,好好见识一番。”
桃花谢尽,春深柳绿。我飞身掠起,折下一段翠绿柳枝,背转身快速用手指缠绕,不一会儿便编成一个精致的叶冠。我悄悄走到正凝神看书的萧景渊身后,轻轻将叶冠戴在他头上。
“好一个青绿美人!”我笑嘻嘻地调侃。他今日恰着一身碧色长衫,在柳叶映衬下,更显清雅出尘。
他抬手摸了摸叶冠,眸光微动,轻声道:“聊以寄柳,留住故人。”
我本只为好玩,未想太多。但“柳”谐“留”,寓意惜别,我幼时也知晓。十一二岁即将随父远征,与山野伙伴告别时,其他人都送了各式小玩意,唯那个唤我“阿燕妹妹”的男孩,一直沉默立于一旁,待我即将登车,才快步上前,塞给我一根柳枝。当时不解,车上问及母亲,母亲抚着我额发叹道:“柳者,留也。他是想让你留下啊。”那时我是如何回应的?我豪气干云道:“好男儿志在四方,岂能困于山野一隅!”如今想来,真是煞风景得很。
与萧景渊的闲适日子并未持续太久,他便官复原职,重新投入朝堂。而这一次,朝中的风波愈发汹涌,萧景渊应对起来也愈发显得吃力,眼见着他身形日渐清减,我焦急不已,嘴上竟冒起了燎泡,恨不得立刻冲到瑞王府,与他拼个你死我活。
五月,湖广地区山洪频发,天灾之后,黑风寨山贼趁机作乱,滋扰地方。朝堂之上,为派谁前去平乱赈灾一事,争论不休。平寇易,但后续的赈灾安抚却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,办好了未必有大功,办砸了却必定受重责。此事争论数日未决,连累萧景渊归家越来越晚。
又过几日,圣旨终于下达:命镇国大将军沈威前往湖广平寇,户部侍郎周和忠协同赈灾。
我闻讯大吃一惊,立刻便要回府询问父亲。恰在此时,萧景渊归来,带来了父亲留给我的亲笔信。我急忙展开,一目十行看完。信中,父亲言道为国为民,义不容辞,让我不必担忧,与景渊好生过日子,盼他早日含饴弄孙。
萧景渊将我揽入怀中,温声安抚:“岳父身经百战,此番父皇特调了禁军精兵,粮草也已齐备,定能旗开得胜,早日凯旋。”
我心中明白,父亲虽赋闲在京,心中却始终惦念边关将士与天下百姓,这两年的金陵生活,于他而言实是束缚。此次主动请缨,既有为国分忧之心,怕也有为女婿稳固地位之虑。我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与隐隐的不安,仰头对他笑道:“我知道。爹信里还催我们赶紧给他生个外孙玩呢。”
萧景渊亦笑,语气却依旧沉稳:“此事…… 容后再议。”
次日清晨,云雨初歇,我慵懒地窝在他怀中,忽而馋起糖葫芦来。他应了,手掌轻抚我的小腹,玩笑道:“此刻便想吃糖葫芦,许是孩儿想吃。不如,日后便唤他‘糖葫芦’可好?”
我愣了一瞬,方才反应过来他话中深意,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喜悦与羞涩,打着哈欠嗔道:“不成不成,太儿戏了!我要好好想,给他取个顶顶响亮的名字!”
“好,”他笑意更深,吻了吻我的发顶,“都依你。”
湖广战事接连告捷,我掐指算着,父亲约莫再有两月便可还朝,便开始琢磨着上街为他搜寻些新奇玩意儿。路过一处街角,不经意一瞥,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萧景渊。我再抬头看他进入的店铺匾额:珍宝阁。金陵城最好的首饰铺子。
他怎会来此?按捺不住好奇,我悄悄跟了过去。只见他挥退了殷勤上前招呼的掌柜,独自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流连,目光扫过一件件华美首饰,最终,停在了一套梨花主题的头面面前,取去付了账。
我心中一阵惊喜,是买给我的吗?算算日子,再有一月便是我的生辰。只是…… 我素来不爱梨花之清冷,更爱牡丹之秾丽、芍药之娇艳,总觉得梨花与我气质不合。不过,既是他所赠,无论如何我都欢喜。
于是,我未进去打扰,怀着窃喜,悄然离去。
是夜,他依旧归来甚晚,且是由侍从搀扶而归,满身酒气。我记得他酒量颇佳,不禁问道:“殿下今日怎饮了这许多?”
随从恭敬回禀:“回王妃,大将军平寇大捷,圣上欣喜,特赐宴犒劳兵部诸位大人。席间几位大人兴致高昂,轮流向殿下敬酒,殿下推辞不过,便多饮了些。”
我挥手让人退下,打了温水来为他擦拭。正细心照料间,忽闻他唇齿间溢出几声模糊的低喃:
“阿音……”
我未听真切,只当他是醉后口齿不清,将“阿燕”唤成了“阿音”,心下暗笑,手上动作未停,柔声应道:“嗯,我在。”
自那日后,我敏锐地察觉到,府内府外的气氛都隐隐变了,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悄然弥漫。天气愈发燥热,我时常觉得食欲不振,便吩咐下人去冰窖取些西瓜来解暑。正吃得畅快,一名小婢女慌慌张张地跑来,声音带着哭腔:
“王妃!不好了!将军…… 将军班师回朝途中,遭遇山贼埋伏,全军…… 全军覆没了!”
“哐当!”手中的银匙与玉碗齐齐摔落在地,鲜红的瓜瓤溅开,刺目惊心。我脑中一片空白,猛地起身便要往外冲。又一名小厮连滚爬爬地进来,面色惨白:
“王妃!大事不好!外面来了好多官兵,把王府围住了,像是…… 像是冲着您来的!”
话音未落,乌泱泱的禁军已涌入庭院,为首者乃是禁军统领秦岳。我与此人素无交集,更无仇怨。他上前,对我抱拳一礼,语气却冰冷强硬:
“王妃殿下,蛮夷突犯西南边境。经有司查实,系镇国将军沈威私通敌营所致。现已从将军府中搜出往来书信若干,证据确凿。陛下震怒,责令所有相干人等,一律下狱候审!”
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,在我耳边炸响。我猛地一阵眩晕,强撑着稳住身形,厉声道:“不可能!我爹绝不可能通敌!我要见靖王!”
萧景渊一定会信我!他深知我爹的忠心!
秦岳面无表情:“王爷身为兵部侍郎,又是沈威女婿,此刻正忙于配合调查,无暇分身。还请王妃莫要为难末将。”
我怒视着他,僵持不动。但他显然有备而来,毫不留情地命人将我押往刑部大牢。
人生首次身陷囹圄,竟是如此境况。我被关入诏狱,此处虽比普通牢房干净,终是牢笼。我寻了处干燥的角落坐下,心中坚信,萧景渊定会查明真相,还我爹清白。
同时,对父亲生死未卜的担忧,如同毒蛇般啃噬着我的心。身陷于此,无能为力,这种滋味,煎熬难耐。
约莫两日后,我才从狱卒的闲谈中零碎得知:父亲依旧下落不明,生死未知;通敌案尚未最终定论,却又牵扯出了瑞王;圣上因此事气急攻心,病倒在床,如今是靖王萧景渊在主持大局。
我稍松了口气,至少父亲还有生还的希望。可萧景渊既知我爹冤枉,为何不尽快替他脱罪?瑞王又是如何被牵扯进来的?
满腹疑团,终于在次日得到了部分解答——萧景渊来了。
“夫君……”看着他命人打开牢门,我心中委屈与期盼交织,正欲扑入他怀中寻求慰藉,却被他眼中那不同于往日的沉郁与冰冷止住了脚步。
发生了什么?他未发一言,我默默跟在他身后,回到了靖王府。
“夫君!”踏入厅堂,我忍不住唤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,并未回头,而是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,反手递给我,声音寒彻骨:“你自己看!”
我狐疑地接过,展开。一封封,一件件,全是我爹与蛮夷首领巴图鲁密谋造反的内容,笔迹赫然是我所熟悉的父亲笔迹!但这绝无可能!
“这是伪造的!”我猛地抬头,眼眶瞬间红了,“景渊,你信我!我爹一生忠烈,马革裹尸尚且不惧,怎会行此叛国之事?!这定是有人陷害!”
萧景渊的眼神冷若冰霜:“伪造?兵部已核验笔迹,与岳父往日奏章分毫不差!这些是从将军府书房暗格中搜出的原件!还有你爹一名亲随的供词,言之凿凿!铁证如山,你让我如何信你?!”
“亲随?哪个亲随?”我急步上前抓住他的衣袖,“我爹的亲随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部下,绝不会背叛!定是屈打成招!景渊,你再去查,求求你……”
他猛地甩开我的手,力道之大,让我踉跄着后退数步。“沈燕!事到如今,你还执迷不悟!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更有我从未见过的疏离,“父皇已下旨,查封将军府,缉拿所有相关人犯。念在夫妻情分,我保你在王府静思己过,不得再踏出府门半步,亦不准再插手此事!”
我怔怔地望着他,那个曾温柔唤我“阿燕”、为我描眉画鬓、誓言白首不离的男子,此刻陌生得让我心胆俱寒。
“所以,”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,“你也认定,我爹是叛徒?”
萧景渊避开了我的目光,沉声道:“朝堂之事,非你我私情可左右。安心待在府中,我…… 不会害你。”
说完,他决然转身离去,留下我一人立于空旷冰冷的大厅,心如刀割,寒意彻骨。
我不信!我绝不信!萧景渊定然有苦衷!他一定是!
第五章 夜访故人与营救密谋
夜深人静,我自发髻中取出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——这是南疆战场上留下的习惯,总在身上隐秘处藏些利器以防万一。凭借昔日练就的功夫,我轻易避开了王府增设的守卫,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高墙。
我必须去找证据,找到那个所谓的“亲随”,找到任何能洗刷父亲冤屈的线索!
刚出王府不远,穿过一条暗巷,便察觉身后有脚步声如影随形。我以为是萧景渊派来抓我回去的人,心中一紧,正欲回身动手,却听那人压低声音唤道:
“阿燕妹妹?”
这声音…… 遥远而熟悉,带着一丝山野的粗粝,瞬间击中了记忆深处。
我蓦然回首。月光清冷,勾勒出一个黑衣男子的轮廓。他身形挺拔,眉眼间竟与萧景渊有几分神似,却更多了几分历经风霜的凌厉与坚毅。
“你是……?” 我警惕未消,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。
男子上前一步,自怀中取出一样事物。那竟是一根早已干枯的柳枝,被仔细地用一段褪色的锦缎包裹着,保存得极其完好。“阿燕妹妹,你不记得我了?小时候在山里,那些皮猴子都唤你‘燕哥’,只有我,一直叫你阿燕妹妹。”
是他!那个在我随父离家时,默默赠我柳枝的少年!
震惊之下,我一时语塞。这么多年过去,他的容貌在我记忆中早已模糊,可此刻看到这根枯柳,那些尘封的往事竟清晰地浮现眼前。
“是你…… 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叫林风,”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重逢的喜悦,亦有岁月的沧桑,“当年你家离开后不久,我家也遭了变故,几经辗转,流落至京城。这些年来,我一直在暗中…… 关注着你。”
“林风……”我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心中百感交集,却知此刻不是叙旧之时,急问道:“你可知我爹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沈将军是冤枉的。”林风神色一凛,压低声音,语速加快,“是瑞王与刘丞相勾结,伪造证据,构陷沈将军!目的就是为了铲除靖王在军中的最大助力,扫清他夺嫡路上的障碍!至于萧景渊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样?”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林风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复杂:“他并非不信你,而是身不由己。如今圣上病重,瑞王势力把持了部分朝政,他若在此时公然为沈将军翻案,非但难以成功,反而会打草惊蛇,引火烧身,连你的性命都可能不保。他表面冷落你,将你禁足,实则是为了保护你,并在暗中布置,等待时机。”
我心中猛地一揪,原来如此!那些冰冷的话语,疏离的态度,竟都是做给外人看的伪装?
“那我爹…… 他真的……” 我不敢问出那个最坏的结果。
“沈将军还活着!”林风肯定地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我多方打探,得知沈将军并未战死,而是被瑞王的人秘密关押在城外的一处废弃营寨里。瑞王想从他口中逼问出当年西南军的布防图,之后再杀人灭口。”
“我要去救他!”闻言,我立刻便要行动。
“不可!”林风一把拉住我的手臂,力道沉稳,“那营寨守卫极其森严,你独自前去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萧景渊已在暗中调派人手,联络沈将军旧部,准备伺机营救。我们需再忍耐几日,配合他的计划,方能一举成功!”
我停下脚步,心潮澎湃。原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,萧景渊竟背负了如此多的压力,暗中做了这许多安排。那份被误解的委屈瞬间化为无尽的心疼与愧疚。
可是…… 那夜他醉后呢喃的“阿音”,依旧像一根细刺,扎在我心底。
我正欲开口询问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林风脸色微变:“有人来了,我需先行一步。这个你拿着。”他迅速将一块触手温润、刻着“林”字的玉佩塞入我手中,“若有紧急情况,可去城南悦来客栈寻我。”
说完,他不待我回应,身形一闪,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。
我握紧手中犹带他体温的玉佩,不敢久留,立刻循原路返回王府,装作从未离开过。
接下来的几日,萧景渊依旧早出晚归,对我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淡。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,府中的守卫愈发严密,我的饮食起居也被照料得更加细致周到,显然是怕我出任何意外。
我按捺住心中的焦灼与救父的急切,强迫自己冷静,耐心等待。我知道,决定命运的时刻,即将到来。
这日,萧景渊回来得出乎意料得早,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他屏退左右,径直走入我的房间,第一次主动而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心冰凉,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。
“阿燕,”他凝视着我,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与肃杀,“时机到了,明日三更动手。我已联络了岳父当年的旧部,以及一些忠于朝廷、不满瑞王专权的臣子。明日兵分两路,一路由我亲自带队,前往城外废弃营寨救岳父;另一路由林风带领,直扑瑞王府,搜捕他与刘丞相勾结、伪造证据的罪证!”
我指尖一颤,反手紧紧回握住他冰凉的手,目光坚定:“我跟你一起去救爹!”
萧景渊眉头立刻蹙起:“营寨凶险万分,你……”
“我可不是需要人保护的闺阁女子!”我挺直脊梁,眼中闪过昔日沙场的锐利锋芒,“论骑射,论搏杀,我未必逊于你手下儿郎。多一人便多一分力!那是我亲爹,我绝不能躲在府中,眼睁睁等着消息!”
他深深地看着我,眸中情绪翻涌,有担忧,有不舍,更有一种深刻的了解与尊重。良久,他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,终是重重点头:“好!明日你换上劲装,紧随我身侧。但需答应我,万事不可冲动,以自身安全为重!”
“我答应你!”我郑重应下,心中悬了多日的大石,终于落下了一半。然而,那个盘桓心底许久的疑问,再次浮上心头。我犹豫片刻,还是轻声问了出来:“景渊,那夜你醉酒,曾唤‘阿音’…… 她,是谁?”
话音落下,我明显感觉到萧景渊的身体骤然僵硬,握着我的手力道猛地收紧,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有痛楚,有追忆,还有深深的愧疚。
“阿音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,嗓音沙哑,“是我…… 是我幼时流落民间时的小名。生母早逝,邻里乡亲怜我,便都这般唤我。后来被接入宫中,此名便无人再唤,连我自己,也几乎要忘却了……”
竟是这样?我愣住了,原来并非我所以为的红颜知己。
他抬眸看向我,眼中满是歉意与坦诚:“那日饮醉,许是念及从前孤苦,无意间脱口而出。阿燕,是我不好,让你心生误会。在我心中,从来只有你一人,唯有你。”
心中那根细刺,瞬间化为乌有,只余无尽的心疼与酸软。我鼻尖一酸,踮起脚尖,用力抱住他,将脸埋在他胸前,闷声道:“我知道了。以后,我也唤你阿音,可好?只我一人能唤。”
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,紧紧回抱住我,下巴轻抵在我的发顶,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喟叹与温柔:“好。只许你一人唤。”
第六章 夜袭营寨与生死相托
次日三更,夜色如墨,星月无光,正是行动良机。
我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,将长发高高束起,腰间别着父亲赠我的那柄吹毛断发的短刀,与萧景渊一同悄然出府,在城外与林风及一众精锐人手汇合。
众人皆是一身夜行衣,神情肃穆,眼神锐利。萧景渊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下令:“按计划行事,救人与取证,务必速战速决,不得恋战!”
队伍无声地分为两拨。林风对我与萧景渊抱拳一礼,带着一队人马,如暗夜流矢般悄无声息地潜向瑞王府方向。而我们,则由萧景渊带领,策马直奔城外那座囚禁着我父亲的废弃营寨。
营寨依半山腰而建,隐约的火光映出轮廓,守卫明显比上次查探时增加了数倍,巡逻的队伍交错往来,戒备森严。我们藏身于山下密林之中,仔细观察着守卫的换岗规律与明暗哨位。
“左侧三人,右侧两人,塔楼上有弓手,约一刻钟换岗一次。”我压低声音,凭借多年军中经验迅速判断,“稍后我去引开西侧守卫,制造混乱。你带人趁隙从东侧矮墙翻入,直扑最里面那座最大的营帐,爹定然被关在那里!”
萧景渊立刻反对:“不可!太危险!我去引开守卫,你带人进去!”
“不行!”我态度坚决,“我的身法更灵活,引开他们更容易脱身。你是主帅,必须确保能安全救出我爹!何况,林风那边也需要你统筹的信号!” 时间紧迫,不容再多争执。
不等他再反驳,我已从怀中摸出几颗早已备好的石子,运足内力,接连弹射而出。“啪!啪!”几声脆响,西侧几名守卫手中的火把应声而落,火星四溅,顿时引起一片骚动。
“有敌袭!在西边!”守卫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,纷纷持刀执戈,呼喝着朝西侧涌去。
“就是现在!”我低喝一声,身形如一道轻烟般从藏身处掠出,故意在空地上留下几道迅捷的身影,手中短刀寒光闪烁,吸引着更多的守卫追来。
萧景渊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无比,终是咬牙一挥手,带着手下精锐,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扑向东侧围墙,利落地翻越而入。
我一边与追兵周旋,凭借灵活的身法在营寨外围的障碍物间穿梭,一边竖着耳朵留意寨内动静。很快,东侧方向传来了兵刃相交的铿锵之声与短促的呼喝!他们得手了!
心中一定,我立刻虚晃一招,格开劈来的刀锋,足下发力,几个起落便摆脱了纠缠的守卫,朝着核心区域那座最大的营帐疾奔而去。
刚至帐外,便见萧景渊正与几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,剑光霍霍,招招致命。而营帐之内,借着昏暗的灯火,我一眼便看到了被儿臂粗的铁链锁在木柱上的父亲!
他衣衫褴褛,遍布血污与伤痕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那双眼睛,却依旧如同磐石般坚定。看到我冲进来,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,随即化为浓烈的担忧,急声道:“阿燕!你怎么来了?!快走!”
“爹!” 看到父亲如此模样,我心头如被万箭穿透,痛呼一声,毫不犹豫地挥刀加入战团。怒火与担忧交织,让我出手愈发狠厉,短刀划出森寒弧线,直取一名正欲从背后偷袭萧景渊的黑衣人咽喉。
萧景渊见我赶到,精神一振,剑势愈发凌厉,反手一剑荡开正面之敌,迅如闪电般刺入另一名黑衣人的心口。他快步冲入帐内,手中长剑灌注内力,狠狠斩向锁住父亲的铁链!
“锵!” 火星四溅,粗重的铁链应声而断!
“岳父!您受苦了!” 萧景渊扶住因脱力而踉跄的父亲。
我爹借着他的力道站稳,目光急切地落在我身上,又惊又急:“糊涂!你这孩子!此地何等凶险!”
“爹!别说了!我们先杀出去!” 我上前与萧景渊一左一右扶住父亲,短刀横在身前,警惕地盯着帐外。
然而,我们刚踏出营帐,便听得山下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与呐喊声,火把的光芒几乎将半边天都映红了!瑞王的援兵,竟来得如此之快!
“不好!我们被包围了!” 我爹脸色剧变,强撑着提起一口气,握紧了手中刚刚捡起的长刀。
萧景渊神色凝重至极,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,毫不犹豫地引燃。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尖啸着冲上夜空,轰然炸开,即便在漫天火光中也清晰可见。
“援军即刻便到!岳父,阿燕,我们并肩杀出去!” 他持剑立于我们身前,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背水一战的决绝。
此刻,退路已断,唯有死战!我们三人背靠着背,面对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。我爹虽身受重伤,气势却不减当年,一把长刀舞得虎虎生风,每一刀都带着战场淬炼出的狠戾与精准。萧景渊剑法精妙,身法飘逸,剑光过处,必有人倒下。而我,则将南疆所学的搏杀之术发挥到极致,身形如穿花蝴蝶,在人群中游走,短刀专攻敌人关节要害,力求一击制敌。
鲜血飞溅,喊杀震天。我们三人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,奋力搏杀,每一步都踏着敌人的尸骨。混战之中,一支淬毒的弩箭悄无声息地自暗处射来,目标直指我爹的后心!
“爹!小心!” 眼角余光瞥见那点寒星,我想也未想,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,将父亲猛地推向萧景渊方向,以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支冷箭!
“噗嗤!”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。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伴随着麻痹感迅速蔓延。我眼前一黑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。
“阿燕!!”
“女儿!!”
两声撕心裂肺的惊呼同时响起。萧景渊目眦欲裂,一把揽住我下坠的身体,眼中瞬间布满血丝,滔天的怒火与恐慌几乎将他吞噬。他反手一剑,剑气如虹,直接将那名放冷箭的弩手连人带弩劈成了两半!
“阿燕!你怎么样?撑住!”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小心翼翼地扶住我的后背,不敢触碰那支箭矢,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惊慌。
剧烈的疼痛让我冷汗涔涔,但我强撑着意识,咬着牙道:“没……没事,皮外伤…… 不碍事……” 我不能在此刻倒下,成为他们的拖累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山下骤然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喊杀声!林风率领的援军终于赶到!其中更有不少身着旧式西南军铠甲的将士,那是我爹的旧部!他们看到我爹安然无恙,顿时士气大振,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,与瑞王的人马厮杀在一起。
“援军到了!杀出去!” 萧景渊精神大振,一把将我负在背上,单手执剑,另一手紧紧护住我。我爹亦怒吼一声,挥刀在前开路。三人合力,朝着援军来的方向奋力突围。
瑞王的人马见大势已去,开始溃散。我们趁势冲杀,终于突破重围,与林风及援军汇合,朝着金陵城方向,疾驰而去。
第七章 尘埃落定与柳誓长情
回到王府时,东方已现出鱼肚白。府中早已备好的太医立刻上前,为我与父亲诊治。我后背中的弩箭幸好未伤及要害,但箭镞带毒,需好生清理敷药,静养一段时日。而父亲伤势更重,失血过多,内腑亦有损伤,太医言道需长期精心调养。
萧景渊一直守在一旁,紧握着我的手,直到太医确认我无性命之忧,他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,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后怕。
林风那边也传来了捷报。他们在瑞王府中,果然搜出了瑞王与刘丞相往来密信,其中详细记录了如何构陷我爹通敌、如何伪造证据、甚至还包括了待到时机成熟便逼宫篡位的计划!除此之外,还有伪造我爹笔迹的底稿,以及他们与朝中部分官员勾结的名单。铁证如山,无可辩驳!
萧景渊片刻未歇,立刻带着这些如山铁证入宫面圣。此时,圣上已然转醒,听闻瑞王与刘丞相的滔天罪行,尤其是他们竟敢伪造军情、构陷忠良、意图谋反,龙颜震怒,当即下旨,将瑞王与刘丞相革职查办,打入天牢,抄没家产,株连九族!其党羽亦被一一清算。一时间,金陵城内风云变色,盘踞朝堂多年的外戚权臣势力,遭受重创。
父亲在府中静养期间,萧景渊无论朝务多么繁忙,每日必定亲自前来探望,嘘寒问暖,侍奉汤药,比我这个女儿还要细致周到。父亲看在眼里,感慨万千,私下里拉着我的手,欣慰道:“阿燕,景渊这孩子,重情重义,沉稳可靠,你将终身托付于他,爹…… 放心了。”
我笑着点头,心中满是历经磨难后的安宁与幸福。
数日后,圣旨再下。为我爹沈威昭雪,恢复其镇国大将军官职,念其忠勇蒙冤,护国有功,加封为太子太傅,赏赐金银田宅无数。而靖王萧景渊,在此次事件中临危不乱,揭发巨奸,护持忠良,稳定朝纲,功在社稷,正式被册立为太子,入主东宫。
消息传来,整个靖王府,不,如今是太子府了,上下一片欢腾。我望着萧景渊身着杏黄色太子蟒袍,头戴远游冠,身姿愈发挺拔威严,眉宇间沉淀着掌控乾坤的沉稳与气度,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爱意。
是夜,月华如水,倾泻满庭。萧景渊回到府中,褪去了一身繁复的朝服,换上一袭家常的月白长衫,走到我身边。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,打开,里面并非那套梨花头面,而是一套以赤金累丝嵌红宝打造的牡丹头面!花瓣层叠舒展,雍容华贵,在烛光下流光溢彩,栩栩如生。
“那日在珍宝阁,见那梨花清冷,总觉得配不上我的阿燕。”他执起一支并蒂牡丹金步摇,轻轻簪入我的发髻,动作温柔珍重,“唯有牡丹,真国色,花开时节动京城。这般富贵雍容,明媚灼灼,方衬得起你。”
我抚摸着发髻上沉甸甸又暖融融的步摇,眼眶瞬间湿润了:“你…… 你早就准备了这套?”
“嗯,”他含笑点头,眸中映着烛光,也映着我的身影,“从那年酒楼阶梯旁扶住你的那一刻起,我便想着,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,都捧到你面前。”
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,我踮起脚尖,主动吻上他微凉的唇瓣。月光如水,静静流淌,将我们紧密相拥的身影,温柔地笼罩。
三个月后,太子册封大典暨太子妃册立礼,隆重举行。举国同庆,万民瞩目。我再次穿上嫁衣,这一次,是更为庄重华美的太子妃冠服,风风光光地,踏入那象征着权力顶峰的东宫。
洞房花烛夜,红烛高烧。萧景渊,我的太子殿下,紧紧握着我的手,目光深邃而真挚,一字一句,许下郑重的诺言:“阿燕,往后的路,或许仍有风雨,但无论顺境逆境,我萧景渊在此立誓,必倾我所有,护你一世安稳,与你同心同德,白首不离。”
我回握住他温暖而有力的手,绽开一抹明媚灿烂的笑容,眼中是全然信任与笃定:“我信你。”
后来,父亲身体逐渐康复,虽因伤病不再适合长期征战沙场,但仍以其威望与经验,与萧景渊一同辅佐圣上,整饬吏治,打压门阀余孽,大力提拔寒门中有真才实学之士,朝堂风气为之一新。
而我,身为太子妃,虽需母仪天下,却依旧难改本性。时常换上利落的骑射服,跟着父亲去京畿大营观摩演练,偶尔也会拉着萧景渊,微服去城外纵马驰骋,重温那些无拘无束、快意恩仇的时光。
萧景渊从不阻拦,他只是默默安排好一切,然后陪在我身边,纵容着我的“不羁”,也守护着我的平安。
那日,春光明媚,我们策马至城郊河边。岸边垂柳如烟,随风摇曳。萧景渊勒住马,折下一段最为青翠的柳枝,手指灵活地翻飞,不一会儿,便编成了一个精巧的柳冠。他俯身,轻轻将柳冠戴在我的发间,眸光温柔得能溺毙人心。
“聊以寄柳,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含着无尽的情意,“愿能留住我的阿燕,岁岁年年,常伴左右。”
我仰头看着他,笑得眉眼弯弯,伸手与他十指紧扣,声音清脆而坚定:
“不用留。萧景渊,你在何处,我便在何处。此生此世,碧落黄泉,我都陪着你。”
远处,蓝天如洗,白云舒卷,阳光遍洒,照耀着这万里锦绣河山,也照耀着我们携手同行的,漫长而幸福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