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接回白月光那天, 我拿出嫁妆单, 状元夫君一夜变回穷书生

发布时间:2025-08-28 15:43  浏览量:3

苏经年跪坐在席上,指尖的绣花针在绷亮的绸缎上穿梭,落下一片精致的海棠花瓣。窗外,暮色四合,将庭院里的那棵老槐树染上了一层沉郁的墨色。

院门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是她的丈夫,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,翰林院的修撰,谢望舒回来了。

她停下手中的活计,起身,习惯性地迎了上去,准备为他接过官帽和外袍。这是她嫁入谢家三年来,每日必做的功课,早已刻入骨髓。

谢望舒今日的神色与往常不同,那张俊朗清隽的脸上,没有了惯常的疏离与淡漠,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……雀跃与柔情。

苏经年心中一动,【莫非是今日在朝堂上得了陛下的嘉奖?】

她伸出的手还未触碰到他的衣角,谢望舒便侧身避开了。

他从未让她碰过。

“经年,我有事与你商议。”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,却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和。

苏经年微微一怔,将手收回袖中,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:“夫君请讲。”

两人在堂中坐下,婢女奉上新茶。谢望舒没有饮,只是用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目光落在虚空处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好的事物。

“我……我把拂衣接过来了。”

轰!

苏经年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,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。

拂衣,柳拂衣。

这个名字像一根最细的毒针,三年来,时时刺在她的心上。那是谢望舒的青梅竹马,是他心头的白月光,是他哪怕被逼着娶了她苏经年,也要在书房里挂着画像,夜夜对画寄情的女人。

当初谢家家道中落,谢望舒空有满腹才学,却无钱打点上京赶考。是她,商贾之家的独女苏经年,带着半个苏家的家产,以一纸婚书为价,助他青云直上。

所有人都说她苏经年有眼光,赌对了宝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赌赢了前程,却输掉了夫君的心。

她的脸色瞬间煞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谢望舒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语气中满是憧憬:“拂衣身子弱,在江南养了三年,如今总算是好些了。我已在城南置办了一处小院,让她暂时安顿下来。她一个弱女子,无依无靠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
他终于看向她,那双曾让她一眼沉沦的凤眸里,此刻装的却是另一个女人。

“经年,我知道你一向大度明理。”他的声音放得更柔,像是在安抚一只宠物,“委屈你了。待日后时机成熟,我便将她接入府中,给你敬茶,她会安分守己,绝不会越过你去的。”

【时机成熟?接入府中?给你敬茶?】

苏经年几乎要笑出声来。他用最温柔的语气,说着最残忍的话。他不是在同她商议,他是在通知她。

她死死掐着掌心,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。“夫君……是想纳她为妾?”

“妾?”谢望舒皱起了眉头,似乎这个词玷污了什么圣洁的东西,“拂衣不是那种人。我会给她一个名分,一个……平妻的名分。”

**平妻!**

好一个平妻!与正妻同等地位,却又不必经过三媒六聘,不必入宗祠,只需他谢望舒一句话。他既想要美人的情深义重,又不想背负宠妾灭妻的骂名,当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。

苏经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这张她爱慕了三年的脸,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。她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,一寸寸地冷下去,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僵。

她想问,那我呢?我这个用真金白银为你铺就青云路的妻子,又算什么?

可她问不出口。她知道,问了也是自取其辱。在他心里,她苏经年不过是个浑身铜臭的商人,而柳拂衣,才是那个与他琴瑟和鸣的解语花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良久,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,“一切……但凭夫君做主。”

谢望舒满意地点了点头,他要的就是她这份“识大体”。他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,放到她面前。

“这是我从‘珍宝阁’为你挑的南海珍珠,颗粒圆润,光泽也好,衬你的肤色。”他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道,“你管家辛苦,这些便当是……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
苏经年低头看着那个锦盒,只觉得无比刺眼。

这是封口费,是安抚费,是他为另一个女人买单,却要她这个正妻来承受委屈的补偿。

她没有去碰那个锦盒。

“夫君有心了。”她声音平静无波,“天色不早,夫君可用过晚膳了?厨房里一直温着汤。”

谢望舒的脚步顿了顿,他本欲直接去城南的小院,但看着苏经年那张过分平静的脸,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烦躁。【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?不哭不闹,难道她根本不在乎?】

“不必了,我还有事。”他冷淡地丢下一句,转身拂袖而去,步履匆匆,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。

苏经年静静地坐着,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
她缓缓伸出手,打开了那个锦盒。

硕大的南海珍珠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而冰冷的光。真美啊,也真贵。

她拿起一颗,放在唇边,那股凉意,直透心底。

然后,她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
三年的痴心错付,三年的相敬如“冰”,原来不过是自己的一场独角戏。

她的状元郎夫君,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她苏经年的一席之地。

从那日起,谢望舒回府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
他总是说翰林院公务繁忙,或是同僚有诗会文会要参加。但苏经年知道,他去了哪里。府里的下人偶尔也会窃窃私语,说在城南的胭脂铺子,看到状元郎亲自为一位姑娘挑选眉黛;说在最好的酒楼,看到状元郎为那位姑娘一掷千金,只为博她一笑。

这些话像刀子,一刀刀剜着苏经念的心。但她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做。

她依旧是那个完美的谢夫人,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,孝敬公婆,善待下人,账目做得分毫不差。她甚至在谢望舒的母亲,那位一向瞧不上她商贾出身的婆婆面前,也依旧恭顺孝敬,没有半分怨言。

婆婆对她的态度也渐渐软化了些,偶尔会拉着她的手说:“经年啊,望舒年轻,心思还在外面。你别往心里去,你才是我们谢家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。那个狐媚子,玩玩也就罢了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
苏经年只是微笑着听,点头称是。

【登不得大雅之堂?可你们的儿子,却想让她与我平起平坐。】

她心里冷笑,面上却滴水不漏。

一个月后,柳拂衣“病了”。

谢望舒心急如焚,深夜将太医请到了城南小院,又亲自守在床边,衣不解带地照顾。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京城。所有人都知道,状元郎谢望舒,有个放在心尖尖上疼着的红颜知己。

而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苏经年,则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。

那日,她去参加永宁侯府的赏花宴,那些夫人们看她的眼神,充满了同情与鄙夷。

“谢夫人,你可真是好气度。夫君在外头彩旗飘飘,你这杆红旗还能屹立不倒。”

“可不是嘛,听说谢状元为那位柳姑娘,连官署的差事都告了假。啧啧,这般情深义重,真是闻者伤心,见者流泪啊。”

苏经年端着茶盏,指尖微微泛白,脸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。

“夫君与柳姑娘是同乡,自幼相识,如今她孤身在京,病中无人照料,夫君于情于理都该多看顾些。这正是夫君重情重义的表现,妾身与有荣焉。”

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全了谢望舒的面子,也堵住了悠悠众口。

夫人们讪讪地闭了嘴,却在心里愈发觉得她可怜又可悲。

宴席散后,苏经年坐在回府的马车里,脸上的笑容寸寸龟裂。她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繁华的街景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
回到府中,她刚踏进院门,就看到谢望舒站在廊下等她。

他看起来有些憔悴,眼下带着青黑,神情却很是不悦。

“你去哪儿了?”他质问道。

“回夫君,妾身去了永宁侯府的赏花宴。”

“赏花宴?”谢望舒的眉头皱得更紧,“拂衣病重,你身为谢家主母,不知在家为她祈福,打理家中事务,竟还有心思去参加什么赏花宴?”

苏经年简直要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笑了。

“夫君,我才是你的妻子。柳姑娘病了,自有你这位‘情深义重’的青梅竹马去照顾,与我何干?难不成,还要我这个正室去为她端茶送药,侍奉左右吗?”

这是三年来,她第一次用这样尖锐的口吻同他说话。

谢望舒愣住了。他印象里的苏经年,永远是温顺的,沉默的,甚至是有些木讷的。他从未见过她如此伶牙俐齿,咄咄逼人的一面。

“你……你简直不可理喻!”他恼羞成怒,“拂衣心地善良,她若是知道你这般想她,定会伤心不已。她与你不同,她满心满眼都是我,不像你,只知道那些俗气的迎来送往,攀附权贵!”

“攀附权贵?”苏经年重复着这四个字,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来回切割,“谢望舒,你摸着良心说,若没有我苏家的银子,没有我父亲为你打点门路,你如今能在翰林院站稳脚跟吗?你现在说我攀附权贵?究竟是谁在攀附谁?”

“你!”谢望舒被她堵得哑口无言,脸色涨得通红。

苏家的钱,的确是他最不愿提及的隐痛,是他状元光环下的一块污迹。苏经年的存在,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,他的功名利禄,是靠一个女人买来的。

“住口!”他厉声喝道,“不过是些阿堵物,你就想用这个拿捏我一辈子吗?苏经年,我告诉你,我谢望舒绝不会被金钱所束缚!我与拂衣的情感,是你们这些商贾之辈永远无法理解的!”

他说完,再次拂袖而去。

这一次,苏经年没有再看着他的背影。她转过身,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
每走一步,她心里对他的那份情爱,就剥落一分。

走到门口时,那份爱,已经所剩无几。

她扶着门框,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,眼前一黑,便失去了知觉。

苏经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梦里,她回到了三年前,她还是苏家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。父亲问她,真的想好了吗?那谢家公子虽有才名,但性子孤高,怕是不好相与。

梦里的她,一脸娇羞又坚定地说,爹,我信他。他日他金榜题名,定不会负我。

画面一转,是洞房花烛夜。

他掀开她的盖头,眼神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,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。他说:“你既嫁我,便要守谢家的规矩。往后,你那些商贾习气,都给我收起来。”

再一转,是他高中状元,骑着高头大马,游街夸官。她站在酒楼的窗边,痴痴地看着他,满心欢喜。可他的目光,却越过人群,望向了远处街角的一棵柳树。

梦境的最后,是他决绝离去的背影,和那句“你们这些商贾之辈永远无法理解”。

她猛地惊醒,入眼是熟悉的床幔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。

贴身丫鬟绿蚁见她醒来,喜极而泣:“小姐,你终于醒了!你吓死我了!”

苏经年动了动身子,只觉得腹部空落落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坠痛。

“我……怎么了?”

绿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她哽咽着说:“小姐……你……你有了身孕,一个多月了。可是昨日……昨日你一动气,就……就小产了……”

孩子……

苏经年伸出手,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。

这里,曾经有一个小生命。是她和谢望舒的孩子。是她在这段冰冷的婚姻里,唯一的,小小的期盼。

可是,没了。

在她知道他存在之前,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
她的眼泪,终于决堤。不是为谢望舒,而是为这个无缘的孩子。

她就这么躺着,不吃不喝,不言不语,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
谢望舒来看过她一次。

他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神情复杂。有愧疚,有烦躁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如释重负。

“大夫说你身子亏得厉害,要好生将养。孩子……没了就没了吧,我们都还年轻,以后还会有。”他的语气干巴巴的,听不出半分安慰。

苏经年缓缓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
谢望舒皱眉:“苏经年,你别这样闹脾气。拂衣那边也离不开人,我……”

“我让你走!”她猛地坐起身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,“带着你的柳拂衣,滚出我的视线!我不想再看见你!”

谢望舒被她的样子骇住了,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苏经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沉着脸,转身走了。

他走后,苏经年又躺了回去,睁着眼睛,看着床顶的流苏,一夜无眠。

天亮时,她对绿蚁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完整的话。

“绿蚁,去把我所有的嫁妆单子都拿来。”

绿蚁不明所以,但还是照做了。

苏经年撑着病体,靠在床头,一张一张地仔细核对。她的嫁妆,除了压箱底的银票,还有京城里三间铺子,城外两百亩良田,以及一个玉器行。这些,都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底气。

当初为了让谢望舒在官场上不受人非议,她将这些产业都交由谢家的管事打理,自己只拿每月的份例。

如今想来,真是可笑。

她对绿蚁吩咐道:“从今日起,你去告诉那些管事,所有铺子田产的账目,每日都要送到我这里来,由我亲自过目。另外,派人去查查,这三年来,这些产业的流水和盈利,我要一笔一笔,都算清楚。”

【谢望舒,你不是看不起我身上的商贾气吗?那我就让你看看,我们商贾之辈,是如何安身立命的。】

从那一天起,苏经年变了。

她不再围着谢望舒打转,不再期盼他偶尔的垂怜。她开始打理自己的产业,看账本,见管事,甚至坐着马车,亲自去铺子里巡视。

她那颗被爱情蒙蔽了的商贾头脑,重新开始运转。她很快就发现,谢家的管事在这几年里,做了不少假账,中饱私囊。而她那些铺子,明明地段极佳,却经营不善,连年亏损。

她没有声张,只是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,然后用雷霆手段,辞退了所有谢家的管事,换上了自己从苏家带来的老人。

谢望舒的母亲对此颇有微词,找到苏经年,敲打她道:“经年,你如今身子不好,就该好生休养。这些俗务,交给下人去做就是了,何必事事亲为?再说,那些都是跟着谢家几十年的老人了,你这样说换就换,让他们寒了心,传出去也不好听。”

苏经年为婆婆奉上一杯茶,微笑道:“母亲说的是。只是媳妇想着,这些嫁妆本就是媳妇的私产,总不好一直劳烦谢家的人。如今媳妇闲着也是闲着,自己打理,也能为家里省下些开销。至于那些老人,媳妇已经给了他们丰厚的遣散银两,断不会让他们寒了心。”

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,婆婆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,只能悻悻而去。

苏经年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她将那间亏损最严重的绸缎铺重新修葺,改成了京城第一家集品茶、听曲、赏器于一体的雅致茶楼,取名“晚照楼”。她亲自设计茶楼的布局,亲自挑选茶品和茶点,甚至花重金请来了江南最有名的琴师和歌姬。

晚照楼一开业,便凭着其新颖的格调和高雅的品味,迅速吸引了京中的文人雅士和达官显贵。一时间,能去晚照楼喝上一杯新茶,成了身份和品味的象征。

苏经年这个名字,也第一次以“晚照楼老板”的身份,在京城上流圈子里传开。人们不再称她为“谢夫人”,而是带着几分敬意地称她一声“苏老板”。

她每日忙得脚不沾地,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活起来。她不再是那个困于后宅,愁容满面的怨妇,她穿着利落的衣衫,眉眼间带着商人的精明和自信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
而这一切,谢望舒都看在眼里。

他越来越频繁地回家,却发现家里总是冷冷清清。苏经年不再等他吃饭,不再为他备好热水,甚至连见他一面都难。他去她的院子,丫鬟总是说“夫人在忙”。

他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。

这个他一直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女人,似乎正在一点点脱离他的掌控。

一日,他在翰林院被上司训斥,心情烦闷地回到家,却发现苏经年正与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在院中说话。那男人他认得,是苏经年的兄长,在京中做粮食生意的苏决明。

苏决明看到他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
苏经年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他时,也瞬间敛去,恢复了淡漠。

“夫君回来了。”

谢望舒压着心里的火气,沉声问: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
“兄长来看我,我们在说晚照楼的生意。”苏经年回答得坦坦荡荡。

苏决明拍了拍妹妹的肩膀,对谢望舒道:“谢大人,我妹妹这些年为你谢家付出多少,想必你心里有数。如今她想做些自己的事,还望你不要多加干涉。我们苏家的人,从不靠别人也能活得很好。”

这番话,无疑是在打谢望舒的脸。

谢望舒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。“这是我的家事,不劳苏大舅费心。”

“家事?”苏决明冷笑一声,“你把外室养在城南,弄得满城风雨,让我妹妹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时,怎么没想过这是家事?你害她失了孩子,至今没有一句道歉,这也是你的家事?”

“你!”谢望舒被戳到痛处,勃然大怒。

“兄长!”苏经年拉住了激动的苏决明,对他摇了摇头。然后她转向谢望舒,平静地说:“夫君,我们谈谈吧。”

苏决明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,但还是忍住了,重重哼了一声,转身离去。

书房里,苏经年和谢望舒相对而坐,一如当初他通知她要接柳拂衣回来那晚。

只是这一次,两人的位置,似乎颠倒了过来。

是苏经年先开的口。

“谢望舒,我们和离吧。”

她从袖中拿出早已写好的和离书,轻轻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
那上面,“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”八个字,写得清清楚楚,字迹娟秀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
谢望舒看着那封和离书,如遭雷击。

他想过苏经年会哭,会闹,会质问,却唯独没想过,她会提出“和离”。

“你说什么?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我说,和离。”苏经年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丝毫波澜,“你不是一直觉得委屈,觉得是我用金钱束缚了你吗?现在我放你自由。你大可以风风光光地去娶你的柳姑娘,让她做你名正言顺的谢夫人,不必再受‘平妻’的委屈。”

“你……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谢望舒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被冒犯的屈辱。

在他看来,苏经年是依附他而生的藤蔓,现在,这根藤蔓竟然妄想离开他这棵大树。

“这不是威胁,是成全。”苏经年看着他,眼神清澈而冰冷,“成全你,也放过我。这三年来,我为你做的,已经仁至义尽。当初我带到谢家的嫁妆,我会一分不少地带走。至于这三年,我为你谢家打理中馈,孝敬公婆,就算是你高中状元的贺礼。从此,我们银货两讫,互不相欠。”

**银货两讫,互不相欠。**

这八个字,像八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谢望舒的脸上。

原来在他看来无比神圣的功名,在她眼里,不过是一场可以算清的买卖。

他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起那封和离书,撕得粉碎。

“我告诉你,苏经年,休想!只要我谢望舒一日不点头,你就永远是谢家的媳妇!你想离开我,去做你的苏老板,跟你的好兄长双宿双飞?做梦!”

他口不择言,将最恶毒的揣测加诸于她身上。

苏经年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,反而笑了。

“谢望舒,你不同意,也没关系。”她缓缓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和离书,我会送到官府备案。我苏家虽然只是商贾,但在京城也不是任人拿捏的。你若执意不肯,那我们便公堂上见。到时候,你宠妾灭妻,逼死发妻腹中胎儿的事情,恐怕就不仅仅是后宅笑谈,而是会成为御史弹劾你的把柄了。”

“你敢!”谢望舒目眦欲裂。
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
苏经年说完,不再看他一眼,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
她的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株迎着寒风的翠竹,再没有半分留恋。

谢望舒颓然坐倒在椅子上,看着满地碎纸,第一次感到了恐慌。

事情的发展,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
他以为苏经年爱他至深,离了他便活不了。他以为只要他给一点点好脸色,她就会感恩戴德。他以为他可以坐享齐人之福,一边有苏经年为他打理好一切,提供富足的生活,一边有柳拂衣与他红袖添香,诗词唱和。

可现在,苏经年要走了。

她不仅要走,还要带走他已经习以为常的富足生活。

他这才惊觉,他住的这座三进的宅子,是苏经年的陪嫁。他身上穿的价值不菲的蜀锦,是苏经年的铺子出的。他平日里宴请同僚,挥金如土的底气,都来源于苏经年的嫁妆。

没有了苏经年,他谢望舒,不过是个俸禄微薄的穷翰林。

他该怎么办?去求她吗?

不,他堂堂状元郎,怎么能向一个商贾之女低头!

谢望舒憋着一口气,硬是不肯松口。他以为苏经年只是在吓唬他,过几日气消了,便会作罢。

然而,苏经年是真的铁了心。

她开始光明正大地收拾自己的东西,将所有属于她的嫁妆,一一清点打包。整个谢府,下人们噤若寒蝉,眼睁睁看着库房里的珍宝古玩、绫罗绸缎被一件件搬空。

谢母坐不住了,冲到苏经年的院子里大吵大闹。

“苏经年!你这个妒妇!我们谢家哪里对不起你了?你竟然要卷走家产,你还有没有良心!”

苏经年连眼皮都懒得抬,只让账房先生将一本册子递过去。

“母亲,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,每一件都是我的陪嫁之物,我一样不多拿,一样也不少取。至于您说的‘家产’,敢问谢家除了望舒的俸禄,还有什么产出吗?”

谢母被噎得哑口无言,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就在谢家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,柳拂衣那边也出了问题。

柳拂衣住的那个小院,是谢望舒租的。里面的摆设,吃的用的,哪一样不要钱?以前有苏经年打理庶务,谢望舒从不操心钱的事,花钱大手大脚。如今苏经年收回了所有产业,谢望舒只能靠自己的俸禄。

他那点俸禄,自己过日子尚可,要养一个娇滴滴的美人,便显得捉襟见肘了。

柳拂衣开始抱怨,说院子里的炭火不够暖,说新出的衣料首饰她都没有,说别家的小姐夫人都有马车代步,只有她出门要靠两条腿。

起初,谢望舒还耐心哄着,说等过阵子手头宽裕了就给她买。

可柳拂衣的抱怨越来越多,也越来越尖锐。她不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,变成了一个斤斤计较的俗世女子。

“望舒,你是不是不爱我了?你夫人那么有钱,你为何不跟她要?你只要哄哄她,她什么不给你?”

“望舒,我们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,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?你何时才娶我过门?”

谢望舒被她吵得头疼,第一次觉得,原来不谈风月只谈钱的柳拂衣,是如此面目可憎。

他开始不自觉地拿她和苏经年作比较。

苏经年从未跟他要过什么,反而是他一直在心安理得地花着她的钱。苏经年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让他毫无后顾之忧。苏经年懂账本,会经营,能独当一面。

而柳拂衣,除了会吟诗作对,伤春悲秋,还会做什么?

他越想越烦躁,回家的次数反而多了起来。

他想看看苏经年是不是后悔了,是不是在等他低头。

可他每次回去,看到的都是她忙碌而充实的背影。她在灯下核对账本,眉眼专注;她在院中指点下人,言语利落;她与兄长商议生意,神采飞扬。

她的世界里,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了他谢望舒的存在。

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恐慌,攫住了他的心。

他终于意识到,他可能会永远地失去她。

这天晚上,他喝了些酒,壮着胆子去了苏经年的院子。

苏经年正在看书,见他进来,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,连身都未起。

“有事吗?谢大人。”她连“夫君”都懒得叫了。

谢望舒的心被这声“谢大人”刺得生疼。他走过去,带着酒气,一把按住她的书。

“经年,我们别闹了,好不好?”他的声音放得很低,带着一丝哀求,“我知道错了。我不该冷落你,不该提拂衣的事。你跟我回家,我们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。”

【像以前一样?】苏经年抬起头,像看一个笑话一样看着他。

“谢大人,你所谓的‘以前’,是你心安理得地花着我的钱,养着外面的女人,回头还要我大度明理,笑脸相迎吗?对不起,那样的日子,我过够了。”

“我……我可以把拂衣送走!”谢望舒急切地说道,“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!我心里只有你一个!经年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!”

他说着,竟然想去拉苏经年的手。

苏经年猛地抽回手,站起身,退后了两步,与他保持距离。

“晚了,谢望舒。”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在我失去那个孩子的那天,我对你的心,就已经死了。现在你说的这些,我一个字都不信,也不想听。”

“不……不是的,经年,你听我解释!”谢望舒慌了,他上前一步,想抓住她。

“滚出去!”苏经年厉声喝道。

两个粗壮的婆子从门外进来,一左一右架住了谢望舒。这是苏决明怕他酒后闹事,特意派来保护妹妹的。

“谢大人,请吧。”

谢望舒一个文弱书生,哪里是两个婆子的对手,被狼狈地推出了门外。

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,酒醒了大半。院子里,灯光温暖,却再也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留。

他输了,输得一败涂地。

几日后,官府的文书下来了。

苏经年与谢望舒,正式和离。

苏经年带着她的嫁妆,和所有忠心于她的下人,浩浩荡荡地搬出了谢府,住进了她自己买下的一座新宅院。

那一天,谢府的大门敞开着,下人们眼睁睁看着那浩荡的队伍,将这座宅子搬得只剩下一个空壳。

谢母瘫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,不住地咒骂苏经年是白眼狼。

谢望舒站在廊下,面无血色。他看着那座曾经富丽堂皇,如今却家徒四壁的府邸,只觉得无比讽刺。

没有了苏经年,这里,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。

苏经年离开后,谢望舒的生活一落千丈。

他卖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,勉强支付了柳拂衣小院的租金。柳拂衣知道他和苏经年和离,并且被“净身出户”后,大吵大闹了一场。

她骂他没用,连个女人都留不住。

谢望舒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和失望而扭曲的脸,第一次发现,原来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,竟是如此不堪。

他与她大吵一架,心灰意冷地离开。

官场上,他也过得不顺。

苏经年与他和离的事情,很快就传开了。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以前他是少年得志的状元郎,如今,他成了靠着妻子发家,又忘恩负义的“陈世美”。

同僚们有意无意地疏远他,上司也对他颇有微词。他被派去的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苦差事。

他开始怀念过去的日子。

怀念那个无论他多晚回来,总有一盏灯为他亮着的家。

怀念那个总会为他备好醒酒汤,熨帖好官服的女人。

怀念她沉默的陪伴,怀念她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安心。

他这才明白,他失去的,不是一个只会花钱的商贾之女,而是他整个安稳顺遂的生活。

他后悔了。

他开始想尽办法去见苏经年。

他去晚照楼,却被告知“东家不见客”。

他去苏经年的新宅,连门都进不去。

他写信,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。

他像一个疯子,日日守在晚照楼的街对面,只为能远远地看她一眼。

他看到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长裙,在楼上临窗而坐,与客人谈笑风生,眉眼舒展,自信从容。

他看到苏决明带着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来找她,那男子看向她的眼神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慕。他们三人相谈甚欢,苏经年脸上甚至露出了久违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
那个笑容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狠狠刺进了谢望舒的心。

他从未见过她那样笑。

对着他的时候,她永远是恭顺的,谦卑的,甚至是畏缩的。

原来,离开了他,她才能笑得如此灿烂。

**他所谓的救赎,是想让她回来,继续救赎他的人生。**

**而她真正的救赎,却是彻底地离开他。**

那天下了很大的雨。

谢望舒就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像一只被抛弃的丧家之犬。

苏经年从晚照楼出来,苏决明和那个男子为她撑着伞。她看到了街对面的谢望舒,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,便收了回来,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

她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
谢望舒看着远去的马车,终于忍不住,追了上去。

“经年!经年!”他一边跑一边喊,雨水和泪水糊了他一脸,“你停下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”

马车没有停。

他摔倒在泥水里,狼狈不堪。

他趴在地上,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幕尽头,发出了绝望的嘶吼。

他终于明白,他彻底地失去了她。

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经年,被他亲手杀死了。

一年后。

晚照楼的生意越做越大,成了京城里首屈一指的销金窟。苏经年也成了京城商界一个响当当的人物,无人敢小觑。

她听人说,谢望舒被外放到了一个偏远贫瘠的小县城做县令,听说他将柳拂衣也带走了。

又过了半年,苏决明为她议了一门亲事。

对方是那位曾与她相谈甚欢的男子,姓林,是新科的探花,如今在户部任职。林公子出身书香门第,家风清正,为人谦和有礼,对苏经年的过去毫不在意,只倾慕她的才情与坚韧。

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,彼此都很满意。

成婚那天,十里红妆,轰动了整个京城。

苏经年坐在花轿里,听着外面的锣鼓喧天,心中一片平静。她想,这一次,她没有赌,她是清醒地选择了一个会尊重她,爱护她的人。

花轿行至半路,突然停了下来。

外面传来一阵骚动。

苏经年微微蹙眉,掀开轿帘一角。

只见一个衣衫褴褛,形容枯槁的男人,冲破了送亲的队伍,跪在了花轿前。

是谢望舒。

他比一年前更加落魄,头发花白,脸上刻满了风霜,哪里还有半分状元郎的影子。

“经年……”他仰着头,看着花轿,声音沙哑,老泪纵横,“别嫁给他……跟我回去,好不好?我把柳拂衣赶走了,我把什么都给你……我只求你,再看我一眼……”

送亲的队伍和围观的百姓都惊呆了。

林探花骑着高头大马,走上前来,皱眉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,眼中满是厌恶。

苏经年放下了轿帘。

她没有出来,也没有说一句话。

轿夫得了指示,绕开了跪在地上的谢望舒,继续前行。

谢望舒跪在那里,看着花轿从他身边经过,越来越远。他伸出手,想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。

他听到轿子里,传来她平静无波的声音,是对轿外的新郎官说的。

“夫君,我们走吧,别误了吉时。”

那一声“夫君”,不带半分犹豫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了结了他最后一点痴心妄想。

他瘫倒在地,放声大哭。

哭声淹没在喧天的锣鼓和众人的嘲笑声中,无人理会。

花轿一路前行,迎着漫天的霞光,奔向一个全新的,光明的未来。

车窗外,那个曾经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男人,和他那迟来的、毫无价值的忏悔,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。

破镜,终究难圆。

而她苏经年,也早已不需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