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君失忆后,只记得要把宋姨娘抬成正房;和离后我假装没看见他偷乐

发布时间:2025-11-18 11:17  浏览量:6

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

成婚第十五年春,陆植安失忆了。

他第一句话便是:“抬宋姨娘为正妻。”

声音虽弱,却字字清晰,像刀子扎进我耳里。

我早备好了和离书,趁他神志未清,轻轻搁在他手边:「昨日你亲口说,要与我和离的。」

他盯着那纸看了半晌,眼眶忽地红了:「……当真?」

「当真。」我答得平静,心却像被磨了十五年的石碾压过。

他双手抖得厉害,却还是咬破指头,按下了手印。

走出陆府朱门时,风卷起裙角,也卷走了我半生的忍耐。

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——

「姐姐!」宋姨娘追上来,鬓发微乱,语气恳切:「好歹等麟哥儿下学回来,见一面再走啊!」

我回头,果然看见那少年提着书袋,气喘吁吁奔来,眉眼竟七分像我,三分像他爹。

可我心里空荡荡的,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
我摇摇头:「不必了。」

顿了顿,又补一句:「他虽是我亲生,我对他,却没半点情谊。」

言罢,我毅然决然地大步迈出门去。

我在这陆府之中,已然驻足太久太久,久到心都被这压抑的氛围磨得疲惫不堪。此刻,我只觉满心皆是逃离之念,只盼走得越远越好,再不受这无尽苦楚的折磨。

“母亲!”

忽地,一道少年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。我脚步一顿,尚未回头,便见那少年匆匆跑到我面前,将我的去路拦住。

他仰起头,目光紧紧锁住我,眼中满是不解与责怪,眼眶泛红,似有泪光闪烁:“母亲,为何非要如此决绝?”

说着,他眼圈愈发红透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:“我父亲只是病了,等他病好了……一切定会如从前那般……”

我静静地看着他,并未打断他的话语,可他话到此处,却突然噎住,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
整个陆府上下,谁人不知,陆植安虽与我成婚已有十五载,可对我,却并无太多夫妻情谊。

昨日,他与好友出游,不慎坠马。待他醒来,第一句话便是:“此生我只认莲儿是我的妻子。”

至于其余之事,他竟一概不记得了。

我微微叹了口气,轻声说道:“麟哥儿,你父亲与你小娘情深意笃,如今我离开,成全他们二人,你该高兴才是啊。”

他不过十四岁,尚是个懵懂无知的孩童,大人的那些复杂之事,他又怎会明白呢?

“可是,可是……”他急得满脸通红,结结巴巴地说道,“孩儿不想让您走,您……能为了我留下来吗?”

他是我亲生的骨肉,是这世上唯一与我血脉相连之人。

当初嫁给陆植安,是为了父母之命,也是为了年少时那一腔炽热的爱慕。可嫁过来之后,还守在陆家十数年,却全是为了我的孩子。

尽管他从一出生,便被陆植安强行送给了不能生育的宋莲儿抚养。可作为母亲,我对孩子总有数不尽的牵挂与担忧,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眷恋。

我缓缓伸出手腕,说道:“你再替我把一次脉吧。”

他自小便跟着徐太医学医术,每日穿梭于山林之间,遍尝百草,医术已然十分精湛。

麟哥儿微微一怔,随即轻轻将手搭在我的腕间。他眉头紧锁,凝视着我的脉象,手指微微颤抖,连带着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:“怎么会这样?这毒不是已经解了吗?”

医者不能自医,他为了研制解药,以身试毒,结果昏迷不醒。而我,为了救他,也为他以身试药,却不料身中剧毒。

只是,那日宋莲儿也喝了药,同样中了毒。

我一直以为,她是放心不下孩子,才会一同喝下那药。可等她将药喝下后,却缓缓走到我身边,凑近我耳畔,低声问道:“只有一味解药,你说麟哥儿醒了,是给你这个生母,还是给我这个养母?”

那一刻,我才恍然大悟,原来,这一切都是宋莲儿精心设下的局罢了。

她用命去赌,并非是她不怕死,只是她太了解麟哥儿对她的感情了。

即便麟哥儿心中有所犹豫,可陆植安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就这样死去呢?

结果也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,麟哥儿一再犹豫,最终还是决定将那唯一的解药给了养育他十四年的人。

在这场残酷的博弈里,死掉的人,只能是我。

我目光平静地看着麟哥儿,说道:“这毒能不能解,你最清楚了,不是吗?”

麟哥儿脸色瞬间煞白如纸,他低着头,不敢看我的眼睛,仿佛害怕从我的眼中看到失望与决绝。

他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说,一定会医好我,让我恢复健康。可是这世间之事,又哪能事事都如人意呢?

“我不想这所剩无几的日子,也困在这陆府之中,守着那些不值得的人。”我语气坚定地说道。

言罢,我轻轻绕开他,抬脚上了马车。

马蹄声阵阵作响,太过喧闹,我没听到麟哥儿嘴里那声轻轻的呢喃:“不值得的人……”

我一路策马北上,只因西北战事吃紧,局势危如累卵,这一路行程,自是并不太平。

“小姐,奴婢听闻这附近常有流寇肆虐出没呢。”

清露神色警惕,握紧了手中寒光凛凛的长剑。她和银霜皆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贴身护卫,自小便开始习武,功夫那叫一个了得。

我轻叹一声,满是愧疚:“苦了你们跟着我如此颠沛流离。”

两人相视一笑,清露打趣道:“小姐说笑了,您才是被我们诓骗的人呢。”

银霜也在一旁笑着点头:“是啊,小姐。”

她们的家乡在西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,那里有巍峨高耸、直插云霄的高山,有一眼望不到边际、黄沙漫天的沙漠,与我这自小生活的江南水乡,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
这些景象,皆是她们时常讲与我听的,我虽都记在心里,却并无太多切身之感。

可就在半年前,不知怎的,我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种迫切的渴望,想要去那西北之地亲眼看看。

我轻轻掀开轿帘,抬眼望去,窗外的景色已然从南方那如烟似雾、缥缈空灵的景致,变成了北方那仿佛触手可及、低垂厚重如幕布般的天穹。

“小姐,您瞧,那是个人吗?”

此时夜色渐浓,如墨般漆黑,一个少年直挺挺地躺在草丛之中,身上的鲜血将周围的草染成了墨绿色,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。

我眉头微皱,急忙说道:“是汉人,先救上来再说。”

这少年伤得极重,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,仿佛是被锋利的刀刃狠狠划过,身上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鞭痕,一道道纵横交错,让人不忍直视。

我们赶忙就近找了一个医馆,那大夫匆匆赶来,只看了一眼,便连连摇头,满脸无奈道:“治不活了,别看这些鞭痕看似不重,可下手的人却十分阴毒,竟在鞭子上淬了毒啊。”

这少年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,年纪轻轻,难道就要这般殒命于此了吗?

我心中不忍,恳切道:“您先救治,能不能活就看他的造化了。”

大夫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收了银子,点了点头。

没想到,天刚亮,那少年眼珠子便转了转,缓缓醒了过来。

“小姐,他在说什么呀?”银霜一脸好奇地问道。

我低头凑近,仔细去听,原来他说的是一串药名。

因着麟哥儿自小对医术感兴趣,我也跟着看了不少医书,见过许多草药的模样,知晓它们的药性。

我急忙将他说的药一一记下来,然后问道:“这些药,能解你身上的毒?”

他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中满是浓烈的求生欲望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,让我也有些为之触动。

大夫接过药方,仔细端详了一番,满脸疑惑道:“这药方真怪,别是他做梦胡说的吧?”

我坚定地说道:“试试吧。”

大夫见我如此坚持,便点了点头,转身去配药。好在这些药倒并不稀奇,寻常药铺里都有。

少年连喝了十几日的药,脸色一日比一日好,到了第二十日时,他彻底清醒了过来。

一番询问才知,他原叫叶荣,是个孤儿,自小便跟着一个游方郎中四处漂泊。前几日,那郎中被胡人逼着给他们的将军治病,郎中性情刚烈,坚决不肯,那些胡人恼羞成怒,竟将郎中活活烧死。

他看着我的眼睛,认真问道:“夫人可是中毒了?”

不等我回答,他便直接拉过我的手,开始诊脉,许久都不说话。

我怕他为难,便笑着安慰道:“我这毒连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,你不必自责。”

我中毒之后,陆植安心急如焚,将金陵所有的大夫都找了过来,甚至连太医都请到了府中为我医治。

可是,耗费了一年之久,效果却甚微。

他愣了愣,突然笑起来,满脸得意道:“原来太医都这样脓包?”

我惊讶道:“什么?”

他胸有成竹地说道:“夫人的毒并不是无解,只是要费些功夫罢了。”

银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满脸怀疑道:“你可别逞强,到时候医坏了我家小姐,我把你头拧下来。”

叶荣丝毫不惧,拍着胸脯道:“要是治不好她,不用你动手,我自己把头割下来送给你玩儿。”

我笑着说道:“那就拜托你了。”

我们在医馆旁边赁了一处幽静的院子,一来方便叶荣养伤,二来也方便他为我治病。

夜里,我炖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,给他端了过去。见他还在专心致志地看着医书,身形清瘦,眉头紧皱的样子,倒是与麟哥儿有几分相像,我便忍不住出声提醒道:“明日再看吧,仔细伤了眼睛。”
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汤上,眼眶慢慢湿润了,声音有些哽咽道:“还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。”

他自小父母双亡,那郎中虽教他医术,却脾气暴躁,对他动辄打骂,他的童年充满了苦涩与无奈。

我心中一软,轻声说道:“叶荣,你若是不嫌弃,便认我为义母吧。”

他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道:“你,可是,我只是个穷苦百姓。”

我温柔地笑道:“傻孩子,天下哪有母亲会嫌弃自己的孩子穷呢?”

他突然冲过来,跪倒在我面前,重重磕了好几个响头,声音颤抖道:“母亲。”

我赶忙扶起他,说道:“荣哥儿快起来。”

那日后,叶荣总围在我面前,“母亲母亲”地叫个没完没了。

银霜和清露每每见他,都纷纷捂起了耳朵,打趣道:“这小子的嘴可真甜,叫得我们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”

这日,叶荣出门买药,许久都不见归来。

银霜去找了一趟又一趟,直到夜幕降临,她才急匆匆地跑进来,气喘吁吁道:“小姐,不好了,叶荣买药时和京城来的特使的儿子打了起来。”

“什么?”

我手里的针线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心中一紧,急忙说道:“快去看看。”

等我们匆匆赶到时,就看到几个官差将叶荣死死按在一间药铺门口。

“母亲?”叶荣看到我,被一个官差推搡了一下,立即挣扎起来,大声喊道:“是我动手打的他,与我母亲无关,你们不许碰她。”

那官差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玉佩上,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,说道:“夫人莫怪,我家公子买药是为了给我家夫人治病,令郎上来便抢,实在是不懂礼数。”

叶荣涨红了脸,争辩道:“你胡说,药明明是我先买到的。”

争执间,药铺里走出来一个少年,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试探着喊道:“母亲?”

我抬眼看去,那少年竟是麟哥儿。

麟哥儿几步匆匆行至我身侧,满脸疑惑道:“母亲,您怎会在此处?”

“且先将人放了。”我神色平静,淡淡吩咐道。

麟哥儿虽不明所以,却还是依言摆了摆手,示意官差放人。

“且慢!”

身后忽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,一众官差齐齐跪地,伏身行礼,口中高呼:“参见大人!”

这般大的排场,除了昨日才抵达此地的陆特使,又能是何人?

只见他缓缓踱步而来,身姿挺拔,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。其身侧,宋姨娘相伴而立,不,如今当称呼她为陆夫人了。

“你怎会在此?”陆植安目光紧紧锁在我脸上,双手紧握成拳,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。

我抬眸看向陆植安,自我离府至今,已然有大半年光景。他瞧着清瘦了不少,然音容相貌,与我初见他时,并无太多改变。

无论时光如何流转,我依旧清晰记得那年初春,他立于院中柳树下,与我父亲交谈的模样。彼时,微风轻拂,他风姿迢迢,温润如玉,仿若谪仙下凡。

父亲指着他对我说:“那便是与你定下娃娃亲之人。”

陆植安之父,曾遭先帝贬谪,最终客死异乡,陆家自此没落。

我父亲一生刚正不阿,绝不会因陆家没落便悔婚。而我,亦对陆植安一见倾心,芳心暗许。

嫁入陆家之后,我与陆植安也曾有过一段如胶似漆、恩爱非常的日子,麟哥儿便是那段美好时光的结晶。

可就在我怀上麟哥儿不久,陆植安之母竟以我不便伺候夫君为由,逼迫陆植安纳宋莲儿为妾。

陆植安百般不愿,为此还被罚跪在宗祠整整一天一夜。

我见状心疼不已,自作主张,替他将宋莲儿接进了府中。

直至后来,我才恍然惊觉,这竟是他们母子二人早已谋划好的计谋。

宋莲儿与陆植安自幼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只是宋莲儿家世不佳,对陆植安的仕途毫无助力,陆植安这才娶了我。

偏巧,我刚怀上麟哥儿尚不足五个月,我父亲便因直言劝谏,触怒先帝,被先帝严厉训斥。回到府中后,父亲气急攻心,竟就此撒手人寰。

我母亲身子向来孱弱,只生了我这一个女儿。

尽管祖母多次三番劝我父亲纳妾,都被父亲坚决回绝。最后,父亲为了彻底断了长辈让他纳妾的念想,不惜以死相逼。

彼时,我满心以为,我与陆植安定能如这般恩爱一生,白首不离。

可就在我父亲去世之后,陆植安对宋莲儿的感情,渐渐显露出端倪。

更是在我临盆当夜,他竟狠心将麟哥儿强行抱走,送给了宋莲儿。

他言道:“莲儿身子不好,难以有孕,我和你还会有孩子的。”

那可是我十月怀胎,历经三天三夜的痛苦折磨,甚至差点血崩而死,才生下来的孩子啊!

就这般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,送给了旁人。

然而,我父亲离世,母亲卧病在床,陆植安却仕途顺遂,青云直上。至此,我在陆府,再无任何依仗。

他为了让我不再与宋莲儿争抢孩子,竟向陛下请旨,带着宋莲儿和麟哥儿远赴青州,一去便是整整五年。

待我再次见到孩子时,他已被教养得十分知礼数。一见到我,便依着规矩,三跪九叩,口中恭敬唤道:“母亲。”

可他看向我的眼神中,却满是冷漠疏离,仿佛我是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。

“你可知道凉城在何处?”

我的思绪被陆植安的声音猛地拉回现实。

他紧紧盯着我的双眼,目光如炬,似在等待我的回答。

“出城门不到三十里,便是凉城了。”我神色平静,淡淡应道。

他微微点头,又问道:“那你可晓得,凉城如今正在打仗?”

“知晓。”我轻声回答。

他突然眉头紧皱,猛地一把拉过我的手腕,用力之猛,疼得我眉头紧蹙。

“既然知晓,还敢来此?你是想用自己的鲜血,去喂那胡人的刀剑不成?”他怒目圆睁,大声质问道。

“我生是死,与你又有何干系?”我毫不畏惧,直视着他的眼睛,冷冷回道。

陆植安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,宋莲儿却急急上前,娇声打圆场道:“姐姐,虽说你已与夫君和离,可在外人眼中,你仍旧是陆家主母。你若在此处有个三长两短,你让夫君和麟哥儿日后如何做人呢?”

陆植安闻言,松开我的手,脸色愈发阴沉,冷声道:“赶紧滚回金陵去,莫要在此处丢人现眼。”

“你凭什么替我做主?”我毫不退缩,瞪着他,大声反问。

陆植安转身,怒目而视,与我僵持不下。

就在这时,宋莲儿突然捂住心口,一阵娇呻:“夫君,莲儿好疼啊……”

陆植安闻言,立即神色慌张地走到她身边,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住。转头看向麟哥儿,厉声吩咐道:“既然已经买到了药,还不快些回府给你小娘喝下!”

“是。”麟哥儿一脸担忧,赶忙命人将药带走。

叶荣见状,猛地起身,用力将抓着他的官差一把推倒在地,而后扑过去,紧紧将药护在身下,大声喊道:“这药是我的,是我要给母亲治病的!公子的小娘金贵,难道我的母亲就该去死吗?”

麟哥儿闻言,欲动手抢夺,却又似想到什么,转头看向了我。

陆植安瞬间明白过来,冷笑数声,嘲讽道:“我当你明知此处正在打仗,却还要巴巴地跑过来是为何,原因这不就找到了?”

宋莲儿眼睛倏然睁大,满脸惊诧道:“难不成,姐姐知晓我需要这药,才故意让人来提前买走?”

这味药,叶荣几乎寻遍了整座城,都未能找到。

好在药铺的掌柜与叶荣师父是旧识,这才不惜高价,从西域的药贩子那里买回。

麟哥儿也满脸惊诧地看着我,目光中带着些许责怪:“母亲,您怎能如此?您这是想置我小娘于死地吗?”

陆植安目光冰冷地凝视着我,冷冷道:“你果然没有变,还是和从前一样,恶毒,冷血。”

“从前?”我莲步轻移,缓缓走近,抬眸轻声问他:“你还记得我从前是如何模样?你不是将从前之事,皆忘得干干净净了么?”

他面色骤变,慌乱道:“我,我也是听旁人说的。”

“呵!”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并不打算拆穿他这拙劣的伪装。

他出事的前一夜,那宋莲儿因妄想做平妻之事,哭闹了一场。

第二天,他便坠马失忆,什么都忘了,却独独记得要让宋莲儿做平妻。

这世间,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?

“许掌柜?”我目光扫向一旁,轻声唤道。

许掌柜急忙小跑过来,躬身道:“您说。”

“请问这药,是叶荣先付的钱,还是这位陆公子先付的钱?”我目光灼灼,盯着他问道。

许掌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,知晓陆植安这样当差的不好得罪,低着头,支支吾吾不敢回答。

“陆大人,”我转过身,目光直直地看着陆植安,讥讽道:“您的官威可真大啊,竟逼得老百姓都不敢说实话了。”

陆植安自小便立志秉承父志,要做一个廉洁正直的好官儿。

如今听我这般讥讽,顿时瞪了眼麟哥儿,冷声对许掌柜道:“你只管说出实情,莫要隐瞒。”

许掌柜又瑟缩地看了眼麟哥儿和宋莲儿,这才小心翼翼地小声回话:“是,是叶荣先付的钱。”

“这便好,”我冷冷一笑,目光如刀般看向麟哥儿:“钱货两讫,陆公子为何要将人扣下?莫不是想抢劫?”

此时,周围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。

如今这世道不太平,百姓深受胡人侵扰之苦。

如今见朝廷的官员竟还要来欺辱百姓,心中渐渐有了怨气。

陆植安冷冷地看着我,问道:“你要这药有何用处?”

“麟哥儿,”我看向他,柔声道:“你告诉你父亲,我要这药有何用?”

我的话音刚落,宋莲儿又痛苦地呻吟了几声,脸色惨白如纸。

她捂着心口,气息奄奄道:“姐姐别为难孩子,妾身命薄,死不足惜。”

说罢,便摇摇欲坠,似要昏倒。

“我,”麟哥儿吞吞吐吐,仿佛每个字都如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喉咙:“母亲为何非要这药,儿子,儿子实在不知。”

银霜抬手扶住我,眼圈瞬间红了起来,哽咽道:“公子,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,你明明知道这是小姐救命的药啊。”

麟哥儿低着头,不敢面对银霜的质问,更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
我突然很想笑,心中暗道:真是脑子发昏了,才会去问他这样的问题。

宋莲儿盈盈起身,莲步轻移,走到麟哥儿面前,将人护在身后。

她柔声道:“那少年方才说这药是要救他母亲的,姐姐却说这药是要自己用,这……我们到底该信谁的呢?”

我看着她,耐心解释道:“叶荣就是我的儿子,我唯一的儿子。”

“母亲,”麟哥儿瞬间抬起头,嘴唇发白,不可置信地看着我:“您怎么能这么说?我才是您亲生的儿子啊。”

“你是宋莲儿的孩子。”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缓缓说道。

这是他八岁时亲口告诉我的,此生此世,他永远都是宋莲儿的孩子。

而我只是陆府的主母,名义上他会称呼我一声母亲,仅此而已。

“在陆府时我是你嫡母,可如今我已经和你父亲和离,我与你,与你父亲,与整个陆家,再无半点瓜葛。”我目光坚定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
「母亲……」陆麟宣轻启朱唇,声线里带着几分忐忑与期盼。

我微微别过脸,神色淡然:「陆公子这一声‘母亲’,我不过一介普通民妇,着实担待不起。」

「银霜。」我唤来身旁的丫鬟,「去把荣哥儿前几日买的药拿过来。」

陆植安却猛地伸手,将银霜拦下,目光灼灼地盯着我:「你当真狠得下心,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要了?」

我缓缓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双眼,内心仿若被大火肆虐过的原野,一片灰败,却又透着异样的平静:「陆大人,当日我生产完,屋内血气都还未散尽,你就迫不及待地逼着我说,我的儿子已然死了,活下来的那个,只能是宋莲儿的孩子。如今,我如你所愿做到了,你该满心欢喜才是啊。」

陆植安的手臂微微颤抖起来,嘴唇翕动,似还想说些什么。

就在这时,只听见身后传来宋姨娘娇弱的一声喘息,紧接着,她的身子软软地坠了下去,如一片凋零的花瓣,倒在地上,一副气息奄奄、命不久矣的模样。

「莲儿!」陆植安和陆麟宣皆慌了神,齐声惊呼。

陆植安急忙松开拦着银霜的手,与陆麟宣一同手忙脚乱地将人小心翼翼地抱进了药铺。

「我们走。」我神色平静,对着身旁的官差说道。

那些官差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面露犹豫之色,最终还是不敢阻拦我们。

我们回到院子后,日子倒也过得平静安稳。

只是荣哥儿一直恹恹的,没什么精神。

我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疼不已,忍不住问道:「是不是那日伤到了哪里,你却一直瞒着没有告诉我?」

荣哥儿缓缓摇了摇头,看着我时,眼中满是泪水,声音带着几分哫嚅:「您是不是因为我会医术,才对我好的?您的亲生儿子……他也精通医术。」

我轻轻叹了口气,温柔地拉着他的手,说道:「自然不是这般缘故。我对你好,是因为咱们之间有缘。你从小就没了父母,孤苦伶仃的,我是打心底里心疼你。」

说罢,我拿起帕子,轻轻为他擦去脸上的眼泪,被他那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:「都这么大的人了,还哭鼻子,羞不羞?」

荣哥儿的脸瞬间红了起来,像熟透的苹果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袖子粗鲁地将眼泪擦干,转过头去,模样依旧可怜巴巴的:「其实这几天我已经想明白了,就算您是因为别的原因才收我为义子,那也没关系。在我心里,您就是我娘,一辈子都是。我会好好孝敬您,对您千般好,万般护着您。」

我听了这话,心里一阵暖意涌动,眼眶也微微泛红。

自从我的父母去世后,便再也没有人对我说过这般贴心暖肺的话了。

在陆府之时,我虽是高高在上的主母,可实际上,却永远都是那个被抛弃、被忽视的人。

「荣哥儿,」我轻轻将孩子抱进怀里,声音轻柔却坚定,「母亲这辈子,也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了。」

我的话音刚落,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。

我下意识地看过去,只见陆麟宣呆呆地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的东西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他却浑然未觉。

他脚步匆匆,疾步踏入屋内,满脸惊惶与质问:“母亲,他竟是你唯一的孩子?那我……那我算什么?”

我微微一怔,蹙眉问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他只是目光直直地凝视着我,我的话语仿若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他心上。他神情痛苦不堪,身体僵硬如石,声音颤抖着:“母亲,你是在骗他的,是吗?我知道您心中恼怒,气我不顾您虚弱的身体,强行买药给我那小娘。可是,可是儿子我也是有苦衷的呀!您所中之毒,本该在三个月前便发作的,如今您不是还好好的吗?”

我轻叹一声,望着他,心中已没了从前那种揪心彻骨的失望,缓缓说道:“你是被宋莲儿一手养大的,对她感情深厚,母亲并不怪你。可是麟哥儿,母亲也是血肉之躯啊,不可能在你一次次舍弃母亲之后,还一直默默站在你身后,无怨无悔地爱着你。”

他瞪大了眼睛,满脸不可置信,急切地说道:“可是,我是您亲生的骨肉啊,您曾说过会一直对我好的。”

就因为这一句承诺,他便这般肆无忌惮地伤害我吗?

我看着他这张与我足有五分相似的脸庞,已无心再去分辨真假,淡淡说道:“你就当母亲食言了吧。”

他呆立原地,双肩微微颤抖,小声地啜泣起来。

我微微皱眉,问道:“你今日来,可是有何事吗?”

他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来寻我。

他犹豫了一下,嗫嚅着开口:“那药……”

他的话还未说完,叶荣便猛地冲上前,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,怒目圆睁,大声呵斥道:“你还有脸提那药?你这行径,和拿刀将我母亲活活捅死有何分别?至少后者,还不会让她遭受这般漫长的痛苦折磨!”

这毒,每发作一次,便好似有千百只老鼠,从我心头开始啃食,直至蔓延至全身。而这份痛苦,我竟已默默承受了整整三年。

我神色冷淡,说道:“你走吧,母亲不想再见到你。若你想凭借母子情分,逼迫母亲给你那药,便趁早歇了这份心思吧。”

其实,我心中对宋莲儿所中之毒满是怀疑。

她当真会用自己的性命来算计我吗?她对我竟恨到如此地步?

自她入府以来,陆植安的万千宠爱皆倾注于她一身,吃穿用度无一不奢华至极,甚至连我的儿子,都仿佛成了她的。

我究竟有何值得她用命去恨的呢?

清露正欲上前,一把将陆麟宣推出门去,却见门口赫然立着一人,周身散发着熊熊怒气,仿若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
陆植安缓缓走到陆麟宣身前,目光森冷如寒冰,语气中压抑着滔天的怒气,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你方才说什么?你母亲身上的毒,竟还未解?”

我中毒之后,陆植安许是怕我毒发身亡,死状太过难看,坏了陆府的名声,更怕落下一个苛待发妻的恶名,便四处请了无数大夫前来诊治,甚至连太医都请了来。可是,治了许久,却始终未能痊愈。

我实在不堪其扰,便买通了那太医,让他告知陆植安,我的毒已然解了。

我心想,待我日后毒发身亡,只让银霜和清露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便是。

我心中明白,我的死,还不值得陆植安去费心调查。我一死,他正好能顺理成章地扶宋莲儿上位,届时,也不会有人怪罪那太医。

陆麟宣低着头,身体瑟瑟发抖,仿佛一片在狂风中飘零的落叶。

陆植安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他,语气中压抑着浓浓的怒火,问道:“你是何时知晓此事的?”

陆麟宣喉结滚动,声音颤抖得厉害:“半,半年前,母亲离府之时,儿子为她诊过脉。”

陆植安眉峰紧紧蹙起,仿佛两座陡峭的山峰,问道:“半年前?”

陆麟宣点了点头,轻声说道:“是。”

陆植安缓缓转过头,抿着唇,目光复杂地看着我,问道:“你当初离开,是抱着一去不返的决心?”

他似乎想到了什么,顿了顿,又问道:“若非途中遇到这个少年,你此刻,是不是已然不在人世了?”

我神色冷淡,挥了挥手,说道:“你们可以走了,莫要让你们的虚情假意,脏了我这院子。”

陆植安望着眼前的女人,一股难言的疼痛,如潮水般从心底蔓延开来。他这才惊觉,自己差点就真的永远失去了她。

他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,猛地转而问陆麟宣:“你小娘可知道这件事?”

陆麟宣闻言,先是一愣,而后才后知后觉地点点头,应声道:“知道。”

陆植安听闻,神色一黯,身形晃了晃,后退几步,慌忙扶住一旁的石桌,这才勉强站稳。

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,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如何是好。”言罢,猛地转身,如一阵风般冲出门去。

他翻身上马,双腿用力一夹马腹,那马儿便如离弦之箭般一路疾驰,很快便到了住处。

他勒住缰绳,下得马来,不许任何人声张,独自一人,悄无声息地进了宋莲儿的院子。

刚至院中,便听得屋内传来主仆二人的对话声。

只听那嬷嬷说道:“大人和公子都去为姨娘讨药去了。”

宋莲儿闻言,眉头却并未因嬷嬷的话而舒展半分,反而重重地叹了口气,道:“他们最好是真的为了我去的,莫要有什么别的算计。”

嬷嬷不解,皱着眉头问道:“其实姨娘实在不用以身犯险地喝下那毒药呀。那薛氏已经和大人和离,还一个人逃到了这偏远之地,对姨娘构不成任何威胁,何苦如此呢?”

宋莲儿闻言,瞪了嬷嬷一眼,没好气地说道:“若是真的毫无威胁,为何都过去这么久了,我还是只是个姨娘?为何管家只说了一句她冷血,陆植安就将人打了三十大板扔去庄子上做苦力了?这其中缘由,你岂会不知?”

躲在门口的陆植安,听得此言,只觉心如刀绞,痛不欲生。

他心中暗自思忖:“我知道假装失忆是个下下策,可是这世上哪有两全的法子啊。我亦清楚薛蕴华一直恨着我,我不想让这份恨意再加深,又想全了宋莲儿做平妻的心愿。她说的对,麟哥儿大了,到了议亲的时候了,庶子的身份总是不好的。”

他长叹一声,接着想道:“我本想以此来说服薛蕴华同意,可是我也清楚她的脾气,为了孩子,她或许会同意,可是只怕今后我想再进她的院子,却是绝无可能了。”

他眉头紧锁,继续回忆道:“于是,我便听了那小厮的馊主意,假装失忆。等到时候宋莲儿被抬为平妻,我再装模作样地喝几天药,将这一切都怪罪到失忆这件事上,薛蕴华便不会怪我了吧?”

想到此处,他心中悔恨不已,又道:“可是,我没有想到她会直接拿出和离书,逼我签字。当日我之所以愿意签字,只觉得薛蕴华那么疼爱麟哥儿,只要麟哥儿还在府中,一切就都有转机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颤抖:“可是,在我向人打听到这和离书是薛蕴华一年前便找人写好的,我的心便凉了半截。夫妻十几年,我最了解薛蕴华的性子,她执拗得很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,她决定的事情,任何人都无法改变。”

他越想越气,咬牙切齿道:“可是,明明她都已经伤心欲绝地离开,宋莲儿却还要不远千里地追过来害她的性命,这等恶毒妇人,我岂能容她!”

陆植安想到此,怒火攻心,再也忍不住,猛地一脚踹开房门。

那房门“砰”的一声被踹开,惊得屋内二人皆是一颤。

陆植安大步流星地走到床前,一把将人从床上扯下来,怒喝道:“你还有何话说!”

宋莲儿反应不及,摔倒在地,抬头看着陆植安那愤怒至极的脸庞,心中惊恐万分,忙求饶道:“大人发怒也要说明缘由啊,莫要让我做了枉死鬼!”

陆植安冷笑几声,目光如炬,死死地盯着宋莲儿,问道:“当年你为了麟哥儿试药,可是为了设计让蕴华中毒?”

宋莲儿瞪大了眼睛,心中慌乱不已,本想矢口否认,可是她那慌乱的神色早已出卖了她。

陆植安见她如此,心痛难忍,声音颤抖地问道:“这次中毒也是如此?你非要将她害死才肯罢休?你怎如此狠毒!”

宋莲儿闻言,脸色惨白如纸,却依旧打死不认,嘴硬道:“大人莫要冤枉我,我……我并未如此!”

8

陆植安目光如炬,冷冷扫向她身旁那老嬷嬷,当即沉声下令:“来人,将这刁奴押下去,严刑逼供!”

侍卫们得令,如狼似虎般上前,将那嬷嬷牢牢按住。

不到半个时辰,那嬷嬷便熬不住酷刑,什么都招认了。

她涕泪横流,声声泣血:“老爷,宋姨娘当年……当年设计伤了身子,再不能有孕,便将麟哥儿要了过去啊!”

陆麟宣恰在此时回府,听闻父亲竟要对小娘用刑,心中大惊,急急忙忙跑过去。

刚至近前,便听得那嬷嬷嘶声道:“这些年,宋姨娘对麟哥儿虽是百般照顾,可那皆是有所图谋啊!她不过是为了让他与薛氏彻底离心罢了。”

“麟哥儿小时候身子不好,亦是宋姨娘暗中给他下了药啊!”嬷嬷咬牙切齿,似是恨极了宋姨娘,“原本,她是要直接要了麟哥儿的命,好让薛氏痛苦欲绝,是奴婢苦苦相劝,让她留下这个儿子,如此,日后才有希望被抬为平妻啊!”

陆麟宣闻言,如遭雷击,怒不可遏,冲过去便是一脚,狠狠踹在嬷嬷胸口,怒喝道:“你这刁奴,竟敢如此陷害我小娘!”

嬷嬷忍着剧痛,挣扎着爬起来,哭喊道:“哥儿,奴婢就算有一百个胆子,也不敢陷害她呀!难道您忘了您八岁那年,宋姨娘让您喝的那碗银耳汤?”

陆麟宣眉头紧锁,面色阴沉如水,他自然记得那件事。

那日,他喝下那碗银耳汤不久,便觉腹中绞痛难忍,如万箭穿心一般。

是小娘心急如焚,三步九叩,一路磕到宝华寺,求来了解药,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
那碗汤,原是母亲薛氏给小娘的,只是小娘见他下学回来,热得一头大汗,心中不忍,这才给了他喝。

他本欲将此事告知父亲,可小娘心地善良,不愿他与生母彻底决裂,苦苦相逼,让他忍下此事。

那日后,他每每看到母亲对他那百般慈爱的虚伪模样,便会想起那碗剧毒的汤。

他实在忍无可忍,最终还是冲到母亲的院子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此生此世,我陆麟宣都是我小娘的儿子!若不是因为你是陆家主母,我看你一眼,都觉得污了我的眼睛!”

陆麟宣不敢去回忆母亲那时的眼神,那眼神中满是悲伤与绝望,仿佛一个支离破碎的泥塑,被他狠狠踩在脚下,彻底灰飞烟灭。

“那……那汤不是薛氏给的吗?”陆麟宣声音颤抖,喃喃问道。

嬷嬷猛地咳嗽几声,喘息着解释:“汤虽是薛氏给的,可毒却是宋姨娘下的啊!她那日,是铁了心想要哥儿的命啊!”

陆麟宣闻言,只觉眼前一黑,身形摇摇欲坠,直直栽倒下去。

幸而被身边的人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。

“不可能!小娘不会这么对我的!不可能!”陆麟宣嘶声喊道,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痛苦。

他将身边的人一把推开,踉跄着跪倒在宋姨娘面前,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,哭喊道:“小娘,您告诉我,她是胡说的,对不对?我是您一手养大的,您怎么可能这样对我?”

宋姨娘慢慢抬起头,冷冷地看着他,眼中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慈爱与温柔,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恨意。

她恨陆麟宣的这双眼睛,和那个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jian人那么像。

她恨他这张脸,与那个负心汉一模一样,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曾经的屈辱与痛苦。

陆植安闻听宋莲儿之事,当即怒目圆睁,欲即刻处置于她。

然其忽又忆起一事,嘴角竟勾起一抹冷笑,道:“哼,不必我亲自动手处置你。你身中那剧毒,已入骨髓,不久之后,便会被那毒痛折磨至死。蕴华往昔所遭受的一切,我定要让你都一一尝遍!”

宋姨娘听闻此言,却毫无惧色,反而放声大笑起来,那笑声凄厉而悲凉:“哈哈哈,你莫不是以为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薛蕴华便会回心转意,重新回到你身边了吧?你可真是可笑至极!你以为她真正恨的人是我吗?造成今日这般局面的人,难道真的是我吗?”

宋姨娘缓缓抬起头来,只见陆植安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自他违背了昔日对她许下的誓言那日起,这个人便总是以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她。

宋姨娘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涩,暗自思忖:为何会如此呢?

她笑中含泪,声音颤抖道:“只因我是妾,是这府中的奴婢,身份卑微如尘。而他呢,位极人臣,身份贵重无比。自那日起,我与他之间,便再也不复往昔的平等。”

可是她心中实是不甘呐!凭什么明明是他负心在先,最终付出代价的却是自己?

直至今日,她才恍然惊觉,自己真正恨着的人,其实一直都是陆植安。

然而,她却总是自欺欺人,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:我恨的人是薛蕴华,是她抢走了我的一切,是她让我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。

她不敢去恨陆植安呐,她的日子已然够苦了。在这府中,他是她的夫君,是她的天,是她唯一的依靠。可心中的那股恨意,总得找个出口宣泄出来,于是,薛蕴华便成了那最好的靶子。

宋姨娘目光如炬,直直地盯着陆植安,声嘶力竭地喊道:“你既然要了我的身子,就不该再对薛蕴华动心!既然娶了薛蕴华,就不该再让我进这府门!你以为给我奢华的生活,把别的女人的儿子抢过来给我,我就会开心满足,然后对你死心塌地、感恩戴德吗?你那点可怜的愧疚心,连狗都嫌恶心!”

说到此处,宋姨娘的笑已接近癫狂:“你害了我一辈子,也害了薛蕴华一辈子!你以为杀了我,就能将这一切都平息了吗?就能抹去你所犯下的罪孽吗?”

“将她拉下去,我不想再看到她!”陆植安几乎是怒吼着喊出这句话的,他的脸色涨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
陆麟宣呆呆地站在一旁,看着眼前这疯狂而又残酷的一幕,只觉仿佛在顷刻之间,他从前所相信的一切都崩塌了,化为了一片废墟。

她们的恨都有源头,都有那刻骨铭心的缘由。可是他呢,他该去恨谁呢?

陆植安来的时候,叶荣正小心翼翼地为我端来一碗药,轻声说道:“小姐,这是最后一副药了,喝完这碗,您身上的毒便彻底解了。”

我微微点头,接过药碗,仰头一口饮尽。

银霜见状,急忙将一枚蜜饯放到我嘴里,心疼地说道:“小姐受的这些苦,也该到头了。”

我轻轻笑了笑,道:“还是回金陵为好,到了那儿,我定要请太医替我好好诊治一番,如此才能安心。”

陆植安一脸担忧地看着我,说道:“你这院子没有仆从守着,只要门不关紧,便会有那不速之客闯进来,实在是不安全。”

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道:“陆大人总是这般私闯民宅,我若是去官府告你,不知可否能行?”

他却笑了,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讨好:“听你声音如此清亮,便知你的身体确实比之前好了许多,这便好,这便好。”

他说完,停住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又道:“我知道这些年都是宋莲儿那个jian人陷害你,我已经处置了她。你曾经受过的苦,我一定要她十倍百倍地还回来,以解你心头之恨。”

“够了!”我看着他那得意的模样,只觉一阵恶心涌上心头,“我与她的恩怨,皆是源自于你。若不是你太贪心,什么都想要,我和宋莲儿不会有任何交集。她不会像如今这般面目全非,我也不会受这十五年的煎熬。如今你却在这儿洋洋自得地说替我报了仇,若是真要为我报仇,你首先该自刎,以死谢罪!”

陆植安闻言,手臂微微颤抖起来,他哑着嗓子说道:“我……我还有公务要处理,改日再来看你。”

说罢,便踉踉跄跄地离开了。

他一路逃回了府,心中惶恐不安。方才薛蕴华看他的眼神,竟和宋莲儿那么像,她们都恨他?

他不敢去细想,也不敢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。

陆麟宣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,冷声唤他:“父亲。”

陆植安回过头来,看到他肩上背着行囊,不禁大惊失色,问道:“你要去哪儿?”

“凉城。”陆麟宣声音冷淡,却异常坚定。

“什么?”陆植安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说道,“胡闹!你是我的独子,怎么能去那种凶险的地方?那凉城军营,岂是你该去之地?”

“我不是来征求您的同意,我已经决定了。”陆麟宣看都不看他一眼,冷冷地说道。

“你……”陆植安气得头晕眼花,指着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。

陆麟宣却不再理会他,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了。

陆植安看着这偌大的府邸,走的走,死的死,如今竟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。

他们都是被我逼走的吗?

这个疑问,此后很长时间,都如同一团阴云,笼罩在陆植安的心头,让他深陷噩梦之中,无法自拔。

“母亲,我要去凉城军营,那儿才是男儿该去的地方。”

10

“什么?”

我瞪大了眼睛,直直地盯着荣哥儿那澄澈的双眸,心中已然明了,他已然是下定了决心。

其实啊,他这决定,早就在心底盘算许久了吧,只是我这病,生生地将他给绊住了。

荣哥儿见我这般神情,赶忙轻声宽慰道:“母亲莫要忧心,孩儿此番前去,不过是去做个大夫罢了,又不是上阵杀敌,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
我怎会放心得下呢?

他虽自小便跟着师父走南闯北,可到底是不会功夫啊。

那可是前线呐,胡人又是那般凶残嗜杀……

可我也知晓,我实在不该将他留住。

我强忍着泪水,说道:“罢了罢了,母亲去给你准备些路上吃的东西。”

待我躲到厨房那角落里,泪水这才如决堤之水,肆意地落了下来。

银霜在一旁瞧着,心疼地劝道:“小姐,您莫要如此伤心,荣哥儿福大命大,当初伤得那般重都能活下来,此次定也不会有事的。”

第二日一早,天色尚还朦胧,我便带着银霜和清露,一路送荣哥儿出城。

谁料,刚到城门口,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“母亲。”陆麟宣快步走到我面前,瞧见我那冰冷如霜的眼神,顿时噤若寒蝉,不敢再多言一个字。

荣哥儿看着他肩上那鼓鼓囊囊的行囊,好奇地问道:“你这是要去哪儿?”

陆麟宣轻声答道:“凉城。”

荣哥儿微微挑眉,又问道:“去做军医?”

陆麟宣点了点头,神情坚定。

荣哥儿接着问道:“你父亲知晓此事吗?”

陆麟宣再次点头,说道:“知晓。”

话音刚落,陆麟宣突然“哇”地一声,失声痛哭起来,边哭边说道:“母亲,对不起,以前是儿子错了,儿子千不该万不该,做出那些糊涂事,母亲,您就原谅儿子吧。”

我抬头看了看天色,又低头替荣哥儿仔细整理了一番衣衫,强忍着鼻尖的酸涩,说道:“罢了,莫要再耽搁了,快些上路吧,不然天黑之前可就到不了了。”

荣哥儿拱手道:“那儿子便走了。”

陆麟宣也抹了抹眼泪,说道:“母亲保重。”

我别过脸去,实在不忍看他那模样。

两人一同出发,才走出几十步,荣哥儿便一把揽过陆麟宣的肩膀,嘻嘻哈哈地说个不停,也不知在说着什么趣事。

“荣哥儿!”我终究还是忍不住,喊了一声。

荣哥儿和陆麟宣同时回头,陆麟宣的眼神中满是期盼与殷切,直直地看着我。

我深吸一口气,说道:“你们二人一定要常写信回来,让母亲知晓你们在外的情况。”

荣哥儿爽朗地应道:“好!”

陆麟宣也赶忙说道:“知道了。”

我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,只觉心里空落落的,仿佛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此后,荣哥儿倒是经常写信回来,可麟哥儿的信,我却一次也未曾收到过。

只是,荣哥儿的信里,总会出现那熟悉的三个字——“母亲安”,我一眼便认出,那是麟哥儿的笔迹。

他们离开不久后,一日,一个女人前来见我。

她手中拿着一沓厚厚的账簿,那账簿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着无数的秘密。

她将账簿递到我手中,说道:“夫人,这上面记着陆植安这些年贪赃渎职的罪证,您且收好。”

说罢,便匆匆离开了。

银霜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皱着眉头说道:“怎么这么眼熟呢?”

清露一拍脑袋,恍然大悟道:“这不是宋姨娘的远房表妹吗?”

银霜又问道:“小姐,她这是何意啊?”

我捏着那账簿,思绪飘远,想起了陆植安当年与我父亲发誓时的模样。

他信誓旦旦地说道:“我此生一定要如我父亲那般清廉刚正,上对得起陛下,下不辜负黎民百姓。”

可如今看来,他曾经承诺的那些事情,竟是一件也未曾办到。

半年后,一向以廉洁著称的陆植安,被人参奏贪污受贿。

陛下闻之,龙颜大怒,当即下令要将其满门抄斩。

好在陆麟宣在军中救死扶伤,立下了不少功劳。

军中所有将领联名上书,为陆麟宣求情。

陛下念其功劳,只查抄了陆府,处死了陆植安,并未牵连麟哥儿。

一年除夕,荣哥儿又写信回来。

信中说道,他们大年夜里伙食极好,竟吃上了鸡蛋。

那封信里,依旧有着那熟悉的“母亲安”三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