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交流(乡土散文)
发布时间:2025-08-30 09:37 浏览量:1
又值炎热的夏天,看附近的集市被城管规范到了一片平整出来的低洼荒地里,进去走一圈,脚上总会沾些尘土,就如一位下肢已全部截肢的摆摊大哥笑谈,“这样多有烟火气呀!”
是呀,曾经的集市不都是在土道上嘛?想想小时候,所住的村里连个集市都没有,所以,当我第一次到了省城,才听同学说起“赶集”这个词,那时觉得好新鲜。
一直长到十多岁,村里也只有一个供销社,小卖部也是后来才开始有的。那时,人们想要获得家里所用的物资,也只有到供销社里买,如做衣服的布匹,盛热水的暖壶,点灯用的煤油等。也有的物物交换,如用家里下的鸡蛋换包火柴,糖块,散装醋等,还有将家里养大的兔子等卖到供销社,换点儿孩子上学用的纸笔作业本等物品回来。
那时,一直觉得村里的供销社是万能的,家庭所需的物品都可以在这里买得到,就看你手里宽裕不?所以,到放了寒假,像我这样嘴馋的孩子总爱扒着供销社的柜台,吃不到东西,闻闻里边的味儿,也觉得特别知足。
对于老家的赶交流,我的概念始终是比较模糊的,也只有到了1995年的夏天,我才真正实现了一次,但已不是太向往了。因为那一年的春天,母亲走了,我对一切都不是很提得起兴趣了。
让我意识到镇上的赶交流,是村里像二哥这么大的年轻人,陆陆续续开始找对象订婚了,然后女方在和男方谈条件时,除了彩礼、住房、三大件外,还涉及到衣裳钱,赶交流钱等。我那时也不是很懂,“赶交流,怎么还要男方出钱呢?”
后来慢慢才明白,赶交流是我们那个镇,也就是塞北重镇大青沟镇,方圆几十里,每年最盛大的综合集市活动,和蒙古族的那达慕大会有一拼。说是塞北重镇,因为那时的交通不便,从内蒙或山西过来的车辆,都要经过这里,也孕育出它持久的历史的繁华。
我查阅了一下后来出版的《尚义县志》,里边记载的赶交流,起源于清代和后来的民国年间,县里盛行“庙会”,俗称“赶会”,解放以后,当地人慢慢就改叫“赶交流”了。
赶交流,与很多地方的集市和庙会相似,但它的规模和盛况又远远超过普通的集市庙会,特别是它涵盖的内容也尤其广泛,并独有一些塞北坝上的特色活动。
订了婚的女孩子是一定要去赶交流的。这是她们特有的权利,每年快到阴历的四月十八这一天,也就是赶交流开始的日子,好多初长成的女孩子就开始盼上了,甚至做梦都可以笑出声来。因为她们跟着父母跪在地里,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,在大太阳底下锄地的日子,终于可以歇一歇了。
家有订了婚的小伙子的人家,也会早早准备出些许票子,没有了借也得借一些,为的是讨女方家人喜欢和满意,而这些女孩子也早已不满足于村里供销社提供的那些老土的物品了。她们会让对象骑车带上,到离家几十里的大青沟镇上见见世面,开开眼界。尤其是那些花花绿绿的花衣裳,是她们最感兴趣的。用老家的话说,“做女子的大好年华,可得让未来的女婿给花个钱,好好把自己装扮装扮!过了这个村,可就没这个店了!”是呀,一旦嫁了人,谁还拿你当宝贝啊。
看得出,女孩子坐在对象的自行车后座上去赶交流,那心情是激动不已的,连没施粉黛的小脸都可以笑出花来。一方面,那个思想封建的年代,两情相悦的男女年轻人,可以在一起独处一番,少干些农活儿不说,路上还可以说说想念彼此的悄悄话。另外,女孩子爱慕虚荣的心理也能得到不少的满足,穿身新衣裳,走在村里的大街上显摆显摆,那得有多美啊!
没经历过的人们是无法想象出她们那一刻的心情的。小伙子故意将自行车骑得很慢,而渐渐走出村的女孩子,人们不再看得到,这时候才敢大胆地伸出手,搂着对象的腰,将羞红的脸依偎在对象身上,然后有说有笑,打着情,骂着俏,好不开心!
十多岁时,我也去过大青沟镇上,驮着篓子,在姐夫的带领下去卖过家养的兔子。从北边过来,临近镇上时,是一条由北向南的下坡水泥硬化路,若是不捏着点儿闸,一溜烟就可以跑出整个镇子去。镇子不大,只有南北一条街,东西两条小路,沿途的左右两侧,店铺林立,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,好不热闹。而镇上的女孩子在雨后穿着花格格连衣裙,打着雨伞,那时,我也没有去过更远更大的地方,觉得这就是我心目中比较繁华的都市了。
到了开始赶交流的这一天,不仅有本地的买卖人,还有很多外地闻讯赶来的“侉子们”过来凑热闹。在当地,只要说话的口音和本地不一样,我们都称呼他们为“侉子”,意为外乡人吧。
再看本就不太宽敞的马路,早已被商贩,还有十里八乡来赶交流的人们围得水泄不通,想要挤过一个身位都困难万分。站在北坡顶往下看,那人流一个挨一个,塞满了整条街,说不上谁是主角。说的不恰当些,就像晚归了的羊群,挤满了羊圈,动身不得。
而那些识时务的商贩,提前好些日子早已备好了各式的货品,有卖时令水果的,有卖家产的新鲜蔬菜的,还有卖肉的,卖布匹的,也有卖成品衣裳的,小孩玩的玩具的,琳琅满目,不一而足。那时也没有喇叭,商贩们招呼顾客,都是靠大嗓门吼,“南来的北往的,哈尔滨香港的,走过路过,千万不要错过啊!”。
处在最边上的商贩最吃亏,因为进入镇里的人们眼睛根本就看不过来,都想到处转一转,货比三家,再决定掏钱买啥。这时商贩也有说辞,“瞧一瞧,看一看,买不了吃亏,买不上上当,我这里的货最全最实用,最时尚!”
所以,老家人有句总结过的话,“三年学个买卖人,可一辈子也学不会个庄户人!会买的,不如会卖的!”商人眼里只有利益,一点都不假,为了推销手里的货品,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,让你把兜里不多的钱掏出来。
也有的商家,因为互相挨着,为了招揽顾客,为了多卖一件货,争得脸红脖子粗,甚至大打出手起来,唾沫星子更是溅得到处都是,有的都溅到了顾客的脸上,但谁都不认错,也不肯服输。
到了十字路口,才是人口开始分流的地方,但也是人头攒动,说笑打闹的都有。商贩见了打问价格的顾客,也不管之前是否认识,那都热情得像头顶的太阳,“亲哥热弟,姑姑姨姨”叫个不停,这时口干舌燥的人们,最耐不过三分或五分钱一根的冰棍的诱惑,放在白色泡沫箱里上边蒙着棉被的那种,白的,黄的,粉的,那时也都是用凉水掺着糖精冻成的那种,但吃在嘴里还是很解渴,凉丝丝的,吸溜上一口,能把肠子都冰凉透。
年轻人舍得吃根冰棍,上了些年岁的庄稼人可舍不得,他们说吃了那对胃不好,就像法国短篇小说家莫泊桑在《我的叔叔于勒》一文中写到的那样,“母亲于是很不痛快地说,'我怕伤胃,你只给孩子们买几个(牡蛎)好了!'”是啊,庄家主子在地里锄地,渴一天都没事,谁还稀罕一根冰棍。
喜欢热闹的年轻人,会到空旷的地带,搭起尖角帆布大棚的马戏团看场演出。马戏团的棚子留着一个小口,连卖票带着检票,为了招揽客人,他们也会骑着马在门口展示一番,简单表演一下。至于里边表演的啥,我不得而知。听看过马戏的人都说好,有老虎钻火圈,狗熊踩跷跷板等,好不热闹。为了增加看点,听说马戏团里还有表演杂技的,那时的顶碗可是娴熟又出名。
而一些上了些年岁的老人,还是喜欢咿咿呀呀,半天听不懂一句台词的山西梆子,舞台上的旦角用油彩涂满了整张脸,有化成黑脸包公的,也有化成奸贼潘仁美的,夸张的鞋底足有十来公分高。老人们听得如痴如醉,还不停地喝彩。对于进入改革开放年代的年轻人,极少有人喜欢这些,他们都爱听流行歌曲了。
因为人多,不少卖跌打损伤狗皮膏药的,嘴里说出的也是包治百病;看八字,算卦算财运算命运算生男生女的,在路边也是振振有词,一脸神秘;街头变魔术的,口口声声要招徒弟,把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吸引的一愣一愣的,都吵着闹着要拜师跟人家走;也有为了目睹一下西洋镜,小孩子一下子就花完了兜里的毛票;卖五香大料的摊开在地上,捏泥人捏出大公鸡,小兔子的,耍猴最后被猴耍了的,让人啼笑皆非。拐角不起眼的地方,也有卖镰刀锄头斧头铁锹等农具的,在大家眼里,这是非常实用的冷兵器。
记得爹那时好像也去镇上赶过交流,他是步行赶着家里初长成的当年犍牛去的,他是去牲畜大市场,要把牛卖掉的。据说,那时卖牛卖马,都不明着说价钱,而是彼此在衣服底襟靠伸出的手指头来讨价还价的。有时候他能赶上一个好价钱,痛痛快快就把牛卖了,有时候遇不上合适的买主,还得赶着牛步行回来。来回六十多里路,步行要走上一整天,傍黑才能回来。
事实上,赶交流要持续上好几天,有的人家锄地忙,需要抽时间才能去凑凑热闹。但这期间,比起年轻的姑娘来说,最高兴的还是数那些商贩了,他们趁着客流量大,虽然最后嗓子都喊哑了,但可以卖出大量的货物,赚的盆满钵满。
街头的大麻花也是难得一见,花上二毛钱,买上一根,嚼在嘴里,那叫一个脆!抠门的小伙子,舍不得给对象买花衣服,便会引导女孩买上一盒便宜的搓脸油,有万紫千红牌的,不识字的甚至买回去的是宝宝霜,回去的路上惹得对象一脸的不高兴。而我那时,一直觉得红红的西红柿就是水果呢,姐姐赶交流买上一些,捎给母亲,家里都当宝贝呢。
那时家里穷,对于一年一度的赶交流,虽说很想到现场去看看,但我是不会有任何奢望的,因为就算是说了,家里也不会同意我去的,所以就不敢有那个念头。
记得有一年,镇上的赶交流活动都快结束了,拔兔子草猪草回来的我正在院子里喂猪,前边邻居的嫂子可怜我,攀上高高的墙头,大声对我喊,“三丽,给你一串葡萄吃!”
那是我第一次见葡萄,绿绿的蔓子,紫色如水晶一般的葡萄串联在一起,我捧在手里,连洗都没洗,揪下一个嚼在嘴里,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溢满我的口腔,里边的籽,我都不舍得吐掉,在嘴里待了一会儿,一起下咽了。在那之前,我只在语文书里见过关于葡萄的画面,抽象着呢。
没舍得独自吃掉,我把葡萄捧着,拿到家里,让母亲也尝了尝,算是家人都过了瘾。我有心留几粒葡萄籽,种在院子里,但耐不住自己的嘴馋,都吃掉了。
当然,绝大多数赶过交流的人们,在盛会结束之前,都能满载而归,满足自己盼了一年的愿望。尤其是那些订了婚的女孩子买上了自己心仪的的确良花衬衫,时兴的内衣,喇叭腿裤子。没订婚的女孩,家里的爹娘也不愿缺了孩子的一番心思,卖些鸡蛋,甚至把新剪下来的羊毛换了钱,也要让女孩子去现场过过瘾,穷养儿子富养女,苦了大人也不能苦孩子呀!
九五年暑假,我回去了几天,给苦命的母亲上了坟,正打算返回到省城。巧在大青沟街上正在赶交流,还遇到几位初中同学,在他们的簇拥下,在街上逛了逛,还到穿着很是暴露的棚子里看了场演出,虽然现场的人依然熙熙攘攘,热闹非凡,但我依然难掩悲伤,总觉得索然无味,没有了小时候那份盼吃盼喝的心情。
第二天一早,辞别了同学,坐上了早上的第一班长途车,连夜赶火车返回了省城,开始了我在校时段的最后一个暑期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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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蝌蚪,曾用笔名辛巴!祖籍河北坝上,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因为父母早早病故,少时的苦难经历,过早地体味了人世间的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,促使他在91年开始创作。但家乡始终是他念念不忘的根,创作题材多来自塞北坝上。写作近三十年来,已完成200余万字,有小说,诗歌,散文发表于《鹿泉市报》,《张家口日报》,《鸳鸯河畔》,《江山文学》,《当代文学(海外版)》、《散文风》、《民间故事选刊》、《燕赵晚报》、《时代报告》和微信公众号等刊物和网络媒体上,共计100万字余。出版有散文小说集《乡土》,散文集《乡恩》,长篇小说《乡望》。
坚守信条:尽管苦难历练了岁月的沧桑,但依然阻挡不了我热爱生活的勇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