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2年,我在东莞打工,女老板总让我加班,后来她成了我岳母

发布时间:2025-11-18 08:56  浏览量:6

一九九二年,南下的绿皮火车像一条贪吃的铁皮长虫,吞下无数像我一样,揣着全家希望和几十块钱的年轻人,哐当哐当,一路向南,吐在了一个叫东莞的地方。

空气是热的,黏的,带着一股子工业区特有的,说不清是机会还是廉价汗水的味道。

我叫李卫东,十九岁,来自湖南乡下。来之前,我爹拍着我肩膀,反复就一句话:“到了那边,少说话,多做事,学本事,要能忍。”

我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。

第一个落脚点,是厚街镇的一家小型电子厂,叫“启明星”。

厂不大,两层楼的厂房,一栋宿舍,围墙圈起一方小天地。

面试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干净利落。

她就是老板,陈静。

她没多问,就翻了翻我的身份证,看了看我因为常年干农活而粗糙结实的手。

“会用烙铁吗?”她问,声音清清冷冷的,像井水。

“在老家帮人修过收音机。”我老实回答。
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指着窗外轰鸣的厂房,“进去吧,试用期一个月,三百块。干不好,随时走人。”

没有欢迎,没有客套,像买一棵菜那么简单。

我就这样成了启明星电子厂的一名流水线工人。

我的工作是焊电路板,一道最基础的工序。

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锡焊的松香味和塑料外壳的焦糊味。

日光灯管惨白惨白的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
流水线上只有机器永不停歇的“嗡嗡”声和零件掉进塑料筐的“哗啦”声。

没人说话。

说话要被拉长(线长)骂,骂了要扣钱。

陈静很少来车间,但她每次来,整个车间的空气都会瞬间凝固。

她会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,背着手,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,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脸,每一个工位。

谁的动作慢了,谁的焊点不漂亮,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她不骂人,只是站到你身后,轻轻“咳”一声。

就这一声,比拉长骂半小时都管用,被“咳”的人能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烙铁都差点拿不稳。

我爹说得对,我少说话,多做事。

别人休息抽烟的时候,我还在埋头干。别人下班冲向食堂的时候,我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我的焊点,是整条线上最干净、最饱满的。

拉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,叫权叔,对我还算客气。

他说:“靓仔,好好干,静姐心里有数。”

我不知道她心里有什么数,我只知道我的肚子很有数,它每天都在提醒我,要吃饭,要挣钱,要寄钱回家。

一个月后,我顺利转正。

也是从那天起,我的“噩梦”开始了。

那天临近下班,权叔跑过来拍拍我肩膀。

“卫东,静姐让你下班后去她办公室一趟。”

宿舍的工友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我。

“小李,不是吧,第一天转正就要被炒鱿鱼?”老王是个三十多岁的老油条,嘴碎。

“肯定是在线上偷懒被看到了。”

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。我自问没犯任何错。

怀着一种上刑场的心情,我敲响了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。

“进来。”还是那清冷的声音。

办公室不大,一张大大的老板桌,后面一个靠墙的书柜,塞满了各种看不懂的书和文件夹。

陈静坐在桌后,正在看一份报表,头也没抬。

“静姐,你找我?”我拘谨地站在门口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终于从报表里抬起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,“坐。”

我没敢坐,依旧站着。

她也没坚持,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堆纸箱。

“那批货,晚上要走,还差一点没包装好。你留下,加个班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就这?

“哦,好。”我赶紧点头。

“两个钟,给你算五个钟的加班费。”她又补充了一句,然后挥挥手,“去吧,跟权叔说一声。”

我如蒙大赦,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。
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仓库打包,汗流浃背。

食堂早就没饭了,我饿着肚子干到快十点。

回到宿舍,老王他们正凑在一起打扑克,见我回来,都愣了。

“哟,回来了?没被开啊?”老王调侃道。

“静姐让我加班。”我一边擦汗一边说。

“加班?”一旁的阿强叫了起来,“凭什么让你加?我们怎么没份?”

“新来的,好欺负呗。”老王嘿嘿一笑,“给了加班费没?”

“给了。”

“给了就行,别抱怨了。在外面打工,有钱赚就是爷。”老-王一副看透人生的样子。

我没说话,默默地去打了盆冷水洗脸。

水很凉,浇在脸上,让我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。

我以为这只是偶然。

但我错了。

从那天起,“李卫东,留下加班”,成了我在启明星听得最多的一句话。

有时候是打包,有时候是清理仓库,有时候是维修出了故障的机器。

甚至有一次,厂里厕所堵了,她也把我叫了过去。

我站在女厕所门口,捏着鼻子,看着她。

她也看着我,表情没什么变化,好像这不是一件尴尬的事。

“下水道堵了,找人来修要半天,产线上的女工等不了。”她说得理所当然。

“我……我没干过这个。”我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。

“没吃过猪肉,还没见过猪跑?捅一捅不就行了。”她递给我一根长长的竹竿,“弄好了,给你算一天工钱。”

我看着那根竹竿,又看了看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心里有一万头牛在奔腾。

屈辱,愤怒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荒谬感。

我一个大男人,凭什么要来通女厕所?

但我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根竹竿。

为了一天的工钱。

那天,我跟厕所搏斗了两个小时,出来的时候,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。

宿舍里的人都离我三米远。

“我操,李卫东,你掉粪坑里了?”阿强夸张地捏着鼻子。

我没理他们,把自己扔进水池里,用肥皂搓了三遍,感觉皮都快掉了一层。

晚上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我想不通。

厂里明明有那么多男人,为什么陈静偏偏逮着我一个人使唤?

就因为我老实?能忍?

我爹的话在耳边回响,但我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怀疑。

忍,真的有用吗?

第二天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权叔特意坐到我旁边,递给我一个鸡腿。

“昨天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
我看着饭盒里油汪汪的鸡腿,心里五味杂陈。

“权叔,静姐是不是……对我有意见?”我忍不住问。

权叔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容有点高深莫测。

“你小子,傻人有傻福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别想那么多,静姐让你干啥,你干好就行了。亏待不了你。”

说完,他就端着饭盒走了,留下我对着那个鸡腿发呆。

傻人有傻福?

我怎么觉得我是个傻子,福气半点没见着。

但陈静确实没有亏待我。

每次加班,加班费都给得足足的。月底发工资,我的工资条永远比别人长一截。

靠着这些加班费,我第一个月就给家里寄回去了四百块钱。

我爹在电话里激动得声音都抖了,说我出息了,抵得上家里两个壮劳力。

那一刻,所有的委屈好像都烟消云散了。

钱是好东西。

它能让远方的父母安心,能让你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,挺直一点腰杆。

我开始说服自己,陈静可能就是那种奇怪的老板,她不是针对我,她只是习惯了使唤那个看起来最顺手的人。

而我,就是那个最顺手的人。

日子就在这种“被特殊照顾”的加班中一天天过去。

我对厂里的边边角角,比干了三年的老王还要熟悉。

哪里的线路容易跳闸,哪个机器的皮带该换了,仓库里哪批货放在哪个角落,我闭着眼睛都知道。

有时候权叔找不到东西,都会跑来问我。

“卫东,上次那批日本过来的电容,放哪儿了?”

我成了启明星电子厂的一本活地图。

而我和陈静之间,也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。

她一个眼神,我就知道她要我干什么。

我甚至能从她叫我名字的音调里,判断出事情的紧急程度。

但我们之间的交流,永远仅限于工作。

她不说一句废话,我也不敢多问一个字。

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,我依旧是那个随时听候调遣的工兵。

直到那个夏天的到来,一切开始偏离轨道。

那是一个周六,又是加班。

一笔香港来的急单,全厂上下忙得人仰马翻。

我被陈静派去修理一台出了故障的封装机,那玩意儿精贵得很,平时都是请外面的师傅来修。

“你能行吗?”她问我,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。

“我……我拆开看看。”我其实也没底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不想在她面前说“不行”。

我拿着工具,一头扎进了机器的“肚子”里。

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,滴在电路板上,“滋”的一声,冒起一缕白烟。

我赶紧用袖子擦掉。

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
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:“妈,我来了!”

我下意识地从机器底下探出头。

门口站着一个女孩,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,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,扎着马尾辫,皮肤白得发光。

她跟这个充满油污和焊锡味的厂房,格格不入。

她就是林晓晓。

陈静的女儿。

陈静看到她,脸上那种万年冰封的表情,瞬间融化了。

“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复习吗?跑来干什么?”嘴上是责备,语气里却满是宠溺。

“哎呀,在家闷死了,我来看看你嘛。”林晓晓跑过去,亲昵地挽住陈静的胳膊,撒着娇。

我第一次看到陈静那样的笑容。

那是一个母亲的笑,温柔得不像话。

我赶紧把头缩了回去,心里有点慌乱,像是偷窥了什么秘密。

“这是谁啊?”林晓晓好奇地指了指我这边。

“厂里的师傅,在修机器。”陈静淡淡地说,“别捣乱,一边待着去。”

我听着她们母女俩的对话,手上的活儿都慢了半拍。

原来,冰山也是会笑的。

过了一会儿,我感觉有人在我旁边蹲了下来。

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飘了过来,很好闻。

“喂,你好。”是林晓晓的声音。

我慢慢地转过头,看到了她那双好奇的大眼睛,像两颗黑葡萄。

“你……你好。”我有点结巴,脸上火辣辣的。

“我叫林晓晓,你呢?”她笑着问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“李卫东。”

“你会修这个大家伙啊?好厉害。”她看着复杂的机器内部,一脸崇拜。

我被她看得更不好意思了,只能埋头继续拧螺丝。

“你别理他,他忙着呢。”陈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带着一丝警告。

林晓晓冲我吐了吐舌头,站起身跑开了。

那天,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,终于把那台机器修好了。

当我满身油污地从机器里钻出来时,陈静递给我一瓶冰镇的健力宝。

“辛苦了。”她说。

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“辛苦了”。

我接过健力宝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一直凉到心里。

那天晚上,我破天荒地失眠了。

脑子里一会儿是陈静那句“辛苦了”,一会儿是林晓晓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她的小虎牙。

从那以后,林晓晓来的次数多了起来。

她是高二的学生,暑假里闲着没事,就喜欢往厂里跑。

陈静拿她没办法,只好由着她。

她像一只快活的蝴蝶,在沉闷的厂区里飞来飞去。

她会跑到流水线旁边,好奇地看女工们插件。

她会跑到仓库,看工人们搬货。

但她待得最久的地方,是我在的维修间。

那时候,因为我修好了那台封装机,陈静干脆把我从流水线上调了出来,专门负责厂里机器的日常维护和修理。

我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,一个堆满工具和零件的角落。

林晓晓会搬个小板凳,坐在我旁边,看我捣鼓那些机器。

“李卫东,这个是什么?”

“李卫东,你为什么用这个型号的螺丝刀?”

她像一本行走的《十万个为什么》。

我一开始很拘谨,她问一句,我答一句。

后来慢慢就习惯了。

我会跟她讲电容和电阻的区别,讲不同马达的功率。

她听得津津有味,有时候还会拿出个小本子记下来。

“你懂的真多。”她总是这么说。

我心里其实想说,我哪儿懂什么,我就是个初中毕业的农民,这些都是自己瞎琢磨的。

但看着她崇拜的眼神,我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。

男人那点可怜的虚荣心,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。

我们的关系,就在这一问一答中,悄悄地近了。

她会偷偷给我带好吃的。

有时候是一个苹果,有时候是一包大白兔奶糖,还有一次,她给我带来了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
“我妈说你看书,这本很好看,送给你。”她把书塞给我的时候,脸红红的。

那本书,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
孙少平的影子,好像和我重叠在了一起。

我开始觉得,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,除了冰冷的机器和永远还不完的活儿,还有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
一点温暖的东西。

当然,这一切都是背着陈静的。

陈静在的时候,林晓晓会离我远远的,装作不认识我。

我也低着头,假装专心致志地干活。

我们像两个地下工作者,玩着一场危险又甜蜜的游戏。

我不是傻子,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。

她是老板的女儿,是城里的大小姐,将来要上大学,前途一片光明。

而我,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打工仔,除了力气和一点小聪明,一无所有。

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
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。

每次看到她,我的心跳都会漏半拍。

她笑的时候,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。

我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矛盾和痛苦之中。

理智告诉我,离她远点,不要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
情感却像野草一样疯长,怎么也除不尽。

转折发生在一个台风天。

那天风很大,雨下得像瓢泼一样。

厂里提前放了假。

我正准备回宿舍,陈静突然把我叫住了。

“李卫东,跟我去个地方。”她的表情很严肃。

我心里一咯噔,不知道又有什么艰巨的任务。

她开着她那辆黑色的桑塔纳,载着我,在狂风暴雨里穿行。

车子开到了一个高档小区门口。

“晓晓今天去同学家,这么大雨,我不放心,电话也打不通。你陪我上去看看。”她说着,递给我一把伞。

我这才明白过来。

我们上了楼,敲开门,开门的是一个打扮时髦的男生。

屋子里音乐开得震天响,一群年轻男女正在开派对,抽烟,喝酒,乌烟瘴气。

林晓晓也在其中,她手里拿着一杯啤酒,脸颊泛红。

看到我们,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陈静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比外面的天气还难看。

她一句话没说,走过去,一把夺下林晓晓手里的酒杯,拉着她就往外走。

林晓晓挣扎着:“妈,你干什么!我在同学家玩!”

“玩?这就是你说的玩?”陈静的声音在发抖,“跟我回家!”

屋子里的人都用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们。

我尴尬地站在门口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下楼的时候,林晓晓还在和陈静争吵。

“你凭什么管我!我都这么大了!”

“你翅膀硬了是吧?学会喝酒了是吧?林晓晓,我告诉你,只要我活着一天,你就得听我的!”

母女俩在雨里拉扯着。

突然,林晓晓猛地一甩手,冲进了雨幕里。

“晓晓!”陈静惊叫一声,想去追,脚下一滑,摔倒在地上。

我赶紧冲过去扶她。

“别管我,快,快去追晓晓!”她指着林晓晓消失的方向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我把伞塞到她手里,一头扎进了大雨中。

雨太大了,视线很模糊。

我一边跑,一边大喊着林晓晓的名字。

终于,在一个街角,我看到了她。

她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哭得浑身发抖,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。

我跑过去,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
她抬起头,看到是我,哭得更凶了。

“李卫东……”她哽咽着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,只能笨拙地拍着她的背。

“别哭了,雨太大了,会生病的。”

雨水混着泪水,从她脸上滑落。

那一刻,我忘了我们之间的差距,忘了一切,我只想保护她。

我蹲下身,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晓晓,你妈妈是担心你。她只是……不太会表达。”

“她根本不理解我!她只知道管我,管我!”她激动地喊道。

“因为她爱你啊。”我说,“这个世界上,只有她,会为了你,在这么大的雨里摔倒,然后不顾自己,让我先来追你。”

林晓晓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。

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

“走吧,我送你回家。你妈妈还在等我们。”

回去的路上,我们谁也没说话。

我把她送到了楼下,陈静的车还停在那里。

车窗摇下来,露出陈静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。

她看着我们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林晓晓默默地上了车。

我站在雨里,看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消失在雨幕中,心里空落落的。

我以为,这件事之后,陈静会想办法把我赶走。

一个打工仔,不仅跟她女儿走得近,还看到了她最狼狈的一面。

换做是我,我也容不下。

但出乎意料的是,她什么也没做。

她只是不再让林晓晓来厂里了。

我们的世界,好像又回到了原点。

维修间里,只剩下我和一堆冰冷的机器。

心里好像被挖掉了一块,空荡荡的。

我开始拼命地干活,想用疲惫来麻痹自己。

我把厂里所有的机器都拆了又装,装了又拆,研究它们的构造,琢磨它们的原理。

我开始看那些专业的书籍,很多字不认识,就抱着一本字典一个一个地查。

那段时间,我瘦了很多,但眼神却越来越亮。

我好像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。

我不能一辈子只当一个拧螺丝的工人。

我要学本事。

我爹的话,又一次在我心里生了根。

大概过了两个月,厂里接了一个大单,是给一家香港公司代工一批随身听的主板。

要求很高,交货期很紧。

为了这个单子,陈静从日本买了一批新的贴片机。

但机器到了,问题也来了。

日本那边派来的技术员,因为签证问题,要一个星期后才能到。

但是订单等不了。

全厂的人都对着那几台崭新的机器束手无策,说明书全是日文,像天书一样。

陈静急得嘴角都起了泡,几天几夜没合眼。

整个工厂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。

那天晚上,所有人都下班了,我一个人偷偷溜进了车间。

我看着那几台漂亮的机器,心里痒痒的。

我拿出了那本被我翻烂了的日英词典,对着说明书,一个词一个词地啃。

电路图,机械结构图,这些我看得懂。

我花了整整一个通宵,连蒙带猜,竟然把机器的调试流程给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
第二天一早,陈静开会,所有主管都愁眉苦脸。

“实在不行,只能等了。”权叔叹了口气,“损失就损失点吧。”

“不行!”陈静一拍桌子,“这个单子要是黄了,我们厂下半年都得喝西北风!”
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
我站在门口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了敲门。

“静姐,我想……试一试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,惊讶,怀疑,不信。

“你?”陈静皱着眉看我,“李卫东,这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“我昨天晚上研究了一夜说明书,大概有五成把握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
她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
那半分钟,比一个世纪还漫长。

“好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如果你能弄好,这个月,我给你发双倍奖金。如果弄坏了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果。

“弄坏了,我给你打一辈子白工。”我接过了她的话。

那天,整个厂的人都围在车间里,看我一个人调试机器。

我感觉自己像个走钢丝的演员,下面是万丈深渊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的杂念都抛开,脑子里只剩下电路图和操作流程。

接电,开机,进入调试模式……

每一步,我都小心翼翼。

汗水湿透了我的工服。

终于,在输入最后一组参数后,我按下了启动按钮。

机器发出一阵轻微的轰鸣,传送带开始运转,机械臂精准地抓取元器件,稳稳地贴在了电路板上。

第一块主板,完美下线。

车间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。

权叔冲过来,狠狠地抱了我一下,激动得说不出话。

我靠在机器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
我抬起头,在人群的缝隙里,看到了陈静。

她站在远处,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
但她的眼睛里,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。

那是一种……类似于欣赏和震惊的复杂光芒。

那一刻,我知道,我在她心里的分量,不一样了。

那批订单,我们顺利完成了。

启明星电子厂一战成名。

陈静履行了她的承诺,给我发了厚厚的一个大红包。

她还把我提拔成了技术部主管,虽然整个技术部就我一个人。

我的工资翻了三倍,还从八人间的宿舍,搬进了单人的小屋。

我成了厂里的传奇人物。

人人都叫我“李工”。

但我心里并没有多高兴。

因为,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晓晓。

我给她写过一封信,托人带到她学校。

信里,我只写了一句话:我看了《平凡的世界》,谢谢你。

信石沉大海,杳无音信。

我开始明白,我们之间的故事,可能在那场大雨里,就已经结束了。

也好。

我对自己说。

这样对谁都好。

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。

我开始不满足于只做一个维修工。

我开始研究产品设计,研究市场。

我发现,我们厂虽然代工做得好,但利润的大头都被香港那些公司赚走了。

我们辛辛苦苦,只是在为人作嫁。

一天晚上,我又在办公室加班画图纸。

陈静推门进来了。

她好像也刚应酬回来,身上带着一丝酒气。

“还在忙?”她问。

“嗯,随便画画。”我赶紧把图纸收起来。
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她走了过来。

我只好把图纸递给她。

那是我设计的一款新型的复读机,在当时市面流行的功能上,做了一些改进。

她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
“静姐,我就是瞎琢磨的。”我有点不安。

“你觉得,我们自己做品牌,怎么样?”她突然问。

我愣住了。

这个问题,我只敢在心里想一想,从没敢说出来。

“我们……行吗?”

“为什么不行?”她看着我,眼神灼灼,“你有技术,我懂管理和市场。我们为什么不能做自己的东西?”

那天晚上,我们聊了很久。

从产品设计,到开模,到渠道铺设……

我第一次发现,原来她懂的,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
她不仅仅是一个会管人的老板,她对整个行业,有着深刻的洞察。

而我那些不成熟的想法,在她那里,被一点点梳理,变得清晰,变得可行。

那一刻,我感觉我们不再是老板和员工。

我们是战友。

“这件事,就交给你来负责。”临走前,她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李卫东,别让我失望。”

我感觉热血在胸中沸腾。

从那天起,我的人生,好像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
我成立了研发部(一开始还是只有我一个人),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。

陈静给了我最大的支持,要钱给钱,要人给人。

半年后,我们启明星自己的品牌——“晨星”复读机,成功上市了。

因为功能新颖,价格实惠,一上市就成了爆款。

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。

启明星电子厂,鸟枪换炮了。

我们搬进了新的工业园,厂房扩大了十倍,工人增加到了上千人。

我也从“李工”,变成了“李总”。

我有了自己的办公室,自己的车,成了这个城市里,真正扎下根的人。

那一年,我二十二岁。

事业上的成功,并没有填补我心里的空缺。

我时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想起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。

她现在怎么样了?

上大学了吧?

是不是已经有了男朋友?

有一次,我跟陈静去广州参加一个电子展。

晚上,她请客商吃饭。

席间,一个老板开玩笑说:“陈总,事业这么成功,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。旁边这位李总,年轻有为,跟你郎才女貌,很般配嘛。”

饭桌上的人都跟着起哄。

陈静的脸“刷”地一下就红了,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露出那种小女儿般的羞态。

她端起酒杯,瞪了那个老板一眼:“胡说什么!李总是我的晚辈,也是我的左膀右臂,别乱开玩笑。”

我尴尬地坐在那里,只能埋头喝酒。

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。

“别把他们的话放心里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
“我知道,静姐。”

“你……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个人问题?”她又问,“你也不小了,该成个家了。”

我心里一动,抬起头,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侧脸。

路灯的光一闪而过,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
“还没遇到合适的。”我轻声说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也是,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,眼光也要高一点。找个门当户对的,对你事业也有帮助。”

我的心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门当户对。

是啊。

在她心里,我即便成了“李总”,也依然是那个从湖南乡下来的穷小子。

我们之间,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
回到东莞,我病了一场。

也许是累的,也许是心里的那点火苗,被彻底浇灭了。

我在公寓里躺了三天,昏昏沉沉。

第三天下午,门铃响了。

我挣扎着爬起来去开门。

门口站着的人,让我瞬间清醒了。

是林晓晓。

她剪了短发,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比几年前成熟了一些,但那双眼睛,还是一样明亮。

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。

“我妈说你病了,让我来看看你。”她说着,径直走进屋里,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“我给你熬了点粥。”

我愣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考上深大了,放假回来。”她一边盛粥一边说,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面一样。

屋子里很乱,衣服,图纸,扔得到处都是。

她皱了皱眉,开始默默地帮我收拾。

我坐在沙发上,喝着她熬的粥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

热粥暖了我的胃,也暖了我的心。

“你……为什么不回我的信?”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。

她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她转过身,看着我,眼睛有点红。

“我妈不让。”她说,“她把你的信收走了。她说,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,让我不要耽误你,也别耽误我自己。”

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“她还说,”林晓晓吸了吸鼻子,继续说,“她说,如果你真的有本事,就自己闯出一条路来。等到有一天,你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,而不是作为一个需要她女儿同情的打工仔的时候,再来谈其他。”

我彻底怔住了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原来,她一直以来的严苛,加班,甚至是羞辱,都是一种变相的考验和激励?

原来,她早就看穿了我和晓晓之间那点朦胧的情愫。

她没有粗暴地拆散,而是用一种最现实,也最残酷的方式,在我面前划下了一条线。

一条需要我用尽全力去跨越的线。

“李卫东,”林晓晓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现在,跨过那条线了吗?”

我看着她,这个我爱慕了多年的女孩。

我放下了手里的碗,站起身,用力地抱住了她。

“晓晓,我好想你。”

她在我的怀里,先是僵硬,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,伸出手,也抱住了我。

“我也是。”她在我耳边,轻轻地说。

那天之后,我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。

我以为,最大的阻碍已经清除。

但现实,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。

陈静没有反对,但也没有同意。

她对我们的事,采取了一种不闻不问的态度。

她见了我,依然叫我“李总”,谈的永远是工作。

我带晓晓出去吃饭,看电影,她知道了,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:“别影响学习。”

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,比直接反对更让人难受。

我明白,在她心里,我还没有真正地“过关”。

“晨星”复读机虽然成功了,但在她看来,这可能只是侥ajp的运气。

她还需要看,看我到底能走多远。

真正的考验,很快就来了。

1997年,亚洲金融风暴席卷而来。

整个市场一片哀嚎,无数工厂倒闭。

启明星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,订单锐减,资金链岌岌可危。

那段时间,陈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,鬓角也添了白发。

工厂里人心惶惶,很多老员工都开始谋划着另找出路。

一天晚上,开完一个毫无结果的融资会议,陈静把我一个人留了下来。

办公室里烟雾缭绕,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
“卫东,”她声音沙哑,“我想把厂子卖了。”

我心里一震。

“静姐,还没到那一步!”

“怎么没到?”她苦笑一声,“银行催贷,供应商催款,下个月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。我撑不住了。”

我看着她疲惫的样子,这个一向坚强的女人,终于露出了她的脆弱。

“把厂子卖了,还能拿到一笔钱。我带着晓晓,去国外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她说。

“那厂里这一千多号兄弟怎么办?”我激动地站了起来,“他们都是跟着我们一路打拼过来的!”

“我顾不了那么多了!”她也提高了声音。

“我不同意!”我一拳砸在桌子上,“启明星是你一辈子的心血,不能就这么卖了!”

“不卖?你有什么办法?你拿钱出来吗?”她红着眼眶吼道。

我看着她,深吸一口气,说:“静姐,把你的股份,卖给我。”

她愣住了,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我。

“你?”她随即冷笑一声,“你拿什么买?你这几年是赚了点钱,但你知道现在这个厂子值多少钱吗?你知道它欠了多少债吗?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她面前,“这是我这几年的全部积蓄,还有我名下房产和车子的抵押合同。钱不多,但这是我的全部家当。”

“我还联系了几个以前合作过的经销商,他们愿意以预付款的方式,支持我们开发新产品。”

“静姐,我们不能做复读机了,市场已经饱和了。我们要转型,做MP3!”

我把另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她面前。

“这是我熬了三个月做出来的项目计划书。从技术研发,到市场前景,我都做了详细的分析。只要我们能撑过这个冬天,这就是我们的未来!”

陈静拿起那份计划书,一页一页地翻看着。

她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办公室里,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。

“李卫东,你知不知道,你这是在赌博?输了,你就一无所有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无比坚定地说,“但是我信你,也信我自己。当年你敢把整个厂的希望压在我一个毛头小子身上,今天,我也敢把我的全部身家,压在启明星身上。”

“因为这里,不光是你的心血,也是我的。”
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终于,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陪你,再赌一次。”

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,也是最辉煌的一段岁月。

我把自己的所有都投了进去,成了启明星最大的股东。

陈静退居二线,全力支持我。

我们卖掉了多余的生产线,裁撤了冗余的部门,把所有的资金和人力,都投入到了MP3的研发中。

那段时间,我几乎就睡在实验室里。

晓晓放假回来,也不回家,就陪在我身边,给我送饭,帮我整理资料。

她成了我最坚实的后盾。

终于,在1998年的春天,我们的第一款“晨星”MP3,成功问世。

它就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,在整个行业激起了巨大的波澜。

我们成功了。

启明星不但活了下来,而且比以前更强大了。

庆功宴上,所有人都喝多了。

我端着酒杯,走到陈静面前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,显得特别精神。

“静姐,”我有些哽咽,“谢谢你。”

她看着我,笑了。

那是我见过她最灿烂的笑容。

“应该我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卫东,你比我想象的,还要出色。”

然后,她转头对身边的林晓晓说:“晓晓,去,给你李大哥,敬杯酒。”

林晓晓笑着走过来,拿起酒杯,看着我。

“李总,”她调皮地眨了眨眼,“以后,请多关照。”

我看着她们母女俩,一个是我敬重的领路人,一个是我深爱的伴侣。

我笑着,一饮而尽。

那杯酒,很甜。

后来,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我开着车,载着陈静和晓晓,回了我湖南的老家。

我爹娘看到我带回一个那么漂亮的女朋友,还有一个气质那么好的“亲家母”,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。

我爹拉着我的手,一遍又一遍地说:“出息了,出息了。”

那天晚上,在我家那小小的院子里,摆了两桌酒席。

陈静,这个在东莞商场上呼风唤雨的女强人,坐在农家的小板凳上,吃着我妈做的土菜,竟然没有丝毫的不适应。

她跟我爹聊着庄稼,聊着天气,像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。

酒过三巡,我爹端起酒杯,对陈静说:“亲家母,我们家卫东,是个老实孩子,以后,就拜托你和晓晓,多照顾了。”

陈静端起酒杯,站起身,看着我,又看了看晓晓。

她笑了笑,说:“老哥,你放心。”

“这小子,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

“以后,他要是敢欺负晓晓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那一刻,院子里的灯光,照在她脸上。

这个曾经总让我加班的女老板,这个曾经让我又敬又怕的女人。

终于,成了我的岳母。

我看着她,心里百感交集。

从92年到如今,仿佛一场漫长的梦。

我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,走到了今天。

是这个时代给了我机会,也是她,用一种特殊的方式,成就了我。

她是我人生的“总设计师”,用最严苛的标准,画出了我人生的图纸。

而我,没有辜负她的期望,用尽全力,把这张图纸,变成了现实。

我转头,看向身边的林晓晓。

她正微笑着看着我,眼睛里,是星辰大海。

我知道,我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